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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染吉祥意_第10章 改頭換面遇囚車(1)

一路向北,我未敢踏過半步官道。

那場焚盡了小院、焚盡了過往、也焚盡了“吉祥”這個人的大火過後,浾洲那位小有名氣的女大夫,便己是一具葬身火海、屍骨難辨的焦屍。官府不會查,路人不會問,追殺我的人更會就此放下心防,認定我再無翻身可能。活下來的我,不過是天地間一縷無名無姓的孤魂,不敢見人,不敢出聲,不敢留下任何能與過去扯上半分關係的痕跡,只能在荒野密林之間晝伏夜出,靠著一點模糊的方向,朝著千里之外的京城,一步一步艱難挪動。

徹底改頭換面,是我活下去的第一關,也是最關鍵的一關。

這套隱蹤避禍的法子,是師傅閒暇時傳給我的一個法子,他曾說,易容之術,皮相為表,骨相為底,針藥並用,方能以假亂真,真正從這世上“消失”。我不求變得面目全非,只求將從前那副乾淨清潤、常為人診病的模樣徹底抹去,變成一個扔在人群裡都無人多看一眼的粗陋村姑。

我在荒野間尋了一處避風的山洞,暫且棲身。取黃芩、地黃、茜草三味最常見、最不易引人注意的草藥,以石塊搗出濃汁,每日早晚細細塗在臉頰、脖頸與露在衣衫外的手腕之上。草藥性澀微苦,塗在皮膚上微微發乾,不過三日,原本細膩的膚色便一點點暗沉下去,變得蠟黃粗糙,像是常年在日頭下勞作、風吹雨打多年的模樣,再無半分行醫之人的沉靜利落。

光是改了膚色遠遠不夠,眉眼才是最能認人的地方。

師傅傳過我一套極輕巧的針灸定形之法,無需麻藥,不傷根本,亦不留痕跡,只以一根細針,輕輕刺入眉尾與太陽穴之間的穴位,微微捻轉片刻,便能讓眉骨微微下沉,眼型略垂,將原本清透銳利的目光壓得渾濁木訥,整個人的氣質瞬間改去七八成。待到日後安全,只需再以一針解開,便可恢復原貌,最適合我這般需要長途隱匿的人。

我藉著洞口微弱的天光落針,細針刺入肌膚的痛感微乎其微,比起肩頭燒傷的劇痛,更是不值一提。針取下後,我又撿了木炭混著泥土,厚厚抹在額角與鼻樑之處,將鬢髮扯得凌亂毛躁,還故意在臉頰上蹭了幾道淺淺的泥痕,看上去既狼狽又粗陋。一番收拾完畢,我走到附近溪水邊低頭一照,水面上映出的那張灰黃憔悴、眉眼低垂的面孔,陌生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

容貌易改,滿身傷痛卻難以消除。

肩頭的燒傷在日夜趕路中反覆撕裂,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彎腰,都帶來焦糊般的刺痛。膝蓋在匍匐鑽林時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腳踝因連日奔走腫得無法正常落地,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針在扎著骨頭。可我不敢有半分耽擱,更不敢停下療傷,只能一路走一路留意身邊草木,但凡認得的止痛療傷草藥,便隨手扯一把塞進懷裡。

敗醬草止痛化瘀,蒲公英消腫涼血,小薊止血生肌,艾葉溫經緩痛。這些在荒野裡隨處可見的野草,成了我這半個多月裡唯一的依靠。我或是將它們嚼爛首接敷在傷口之上,或是揉出汁水塗抹在紅腫發燙的皮肉間,清苦的藥香壓過了一身煙火與血腥,也勉強將那鑽心的疼痛壓下去幾分。

白日里,我躲在山洞或濃密樹蔭下不動,只等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才敢起身趕路。渴了便趴在溪邊飲幾口冷水,餓了就摘幾顆酸澀難嚥的野果充飢,偶爾遇見郊外無人看管的小塊田地,才敢悄悄挖兩隻紅薯,在隱蔽處生火烤熟,那己是我這段日子裡最奢侈的一餐。

沒有同伴,沒有依靠,更沒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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