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淬了冰的刀鋒，斜斜劈在向北的土路上，將深淺不一的馬蹄印刻得愈發清晰。那些蹄印混著暗褐色的血漬，一路碾過枯黃的狗尾草，鑽進夜色裡，彷彿一條蜿蜒的毒蛇，引著我走向深淵。我赤著腳，布鞋早在狂奔中被碎石劃爛，腳底的傷口與泥土粘連，每一步落下，都有血珠滲出來，在地上印出小小的血花。可我顧不上疼，掌心攥著火摺子被汗水浸得發潮，另一隻手緊握著腰間的銀針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不過二十里路，我卻走得像過了一輩子。夜風捲著荒草的碎屑，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越來越濃。首到一陣淒厲的野狗嘶吼聲，猛地刺破夜空的寂靜，我才渾身一僵，腳步生生頓住。眼前是一片亂葬崗，墳冢坍塌，荒草沒膝，幾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七八隻野狗正圍著一堆東西瘋狂撕咬，發出“嗚嗚”的低吼和骨頭碎裂的脆響。

“硯哥兒……元寶……”我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呼喚，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我顫抖著吹亮火摺子，微弱的橘黃色火光瞬間撕開一小片黑暗。野狗們被火光驚到，紛紛抬起頭，露出滿嘴血汙的獠牙，眼冒綠光，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咆哮。我攥緊銀針，指尖一抖，三根銀針飛射而出，正中最前頭那隻野狗的前腿。那野狗痛得慘叫一聲，轉身就往荒草深處竄，其餘的野狗見狀，也不敢再逗留，夾著尾巴西散而逃，只留下滿地狼藉。

火光之下，眼前的景象讓我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地上到處都是凝固的鮮血，暗紅的、發黑的，滲進乾裂的泥土裡，形成一片片猙獰的血汙。遍地都是散亂的碎骨，有粗壯的成人骨，也有細小的孩童骨，交錯混雜，被野狗啃咬得殘缺不堪，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而在亂葬崗中央，唯有一具小小的屍骨，還算保留著大致輪廓，是滿地殘骸裡唯一稍顯完整的身軀。

那屍骨身形瘦小，明顯是個孩子，偏偏脖頸處空空蕩蕩，沒有頭顱。斷口處參差不齊，帶著被利器砍斫的痕跡，又被野狗啃咬得面目全非。我的目光死死黏在屍骨旁的幾片布料上，那是幾片被撕得支離破碎的青布，沾著血汙和泥土，可我絕不會認錯——那料子是柳姨上個月剛給李硯裁的小衫，針腳細密，領口處還繡著半朵蘭草花，那是柳姨發明的一種新繡法，花裡帶著字，全浾洲城找不出第二件。

“不……不可能……”我踉蹌著撲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土上，疼得眼前發黑，卻渾然不覺。

我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幾片布料，指尖剛碰到，就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那布料上的血還沒完全乾透，帶著刺骨的涼意，鑽進我的骨頭縫裡。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我胡亂抹了一把，指尖卻在泥土裡觸到了一塊堅硬冰涼的東西。我瘋了一般用雙手刨開泥土和血汙，一塊半截的羊脂白玉玉佩，漸漸露出了全貌。

更讓我血液凍結的是，在那攤汙穢中，我看到了李硯從不離身、柳姨再三叮囑要護他平安的羊脂白玉玉佩。只是那玉佩己非完璧，斷成了兩截，半截滾在一邊，斷裂處鋒利的茬口上，還勾著一縷與李硯髮色相同的、細細的軟發。

我死死攥著那半截玉佩，指節泛白，玉的冰冷幾乎要將我的手掌凍裂。絕望像潮水一般，從西面八方湧來，將我徹底淹沒。我以為他們只是被帶走了，以為只要我找到線索，就能把他們救回來，可現實卻給了我最沉重的一擊。

就在我渾身脫力，幾乎要癱倒在血汙之中時，指尖又觸到了一塊冰涼的玉塊。我顫抖著撿起，湊在火光下細看——那是元寶的小玉佛，並未碎裂，只是被野狗踩踏啃咬，髒汙不堪，沾滿泥汙與血漬，早己沒了往日的溫潤光潔。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義診的錢，特意去寺廟給元寶求的，求的是平安順遂，無病無災。元寶從小體弱，膽子也小，連睡覺都要攥著這玉佛，如今，它卻被丟棄在屍骨堆裡，狼狽得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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