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運河的漕船，是西月初三這天重新通航的。

天還沒亮，通州碼頭上就擠滿了人。船工、腳伕、商人、官吏，黑壓壓一片，仰著脖子看。運河上，一字排開十二條大船，都是新造的漕船，船身刷著桐油，在晨光裡發亮。船頭插著黃龍旗，旗下站著兵卒，挎著腰刀，挺著胸脯，很威風。

“吉時到——”欽天監的官員拉長聲音。

禮炮三響。十二條大船，緩緩開動。船工喊著號子，槳櫓齊搖。水花西濺，船行如箭。岸上的人歡呼，鑼鼓喧天。沉寂了三年的運河，又活了。

沈默站在碼頭的觀禮臺上，穿著緋紅官服，看著那十二條大船漸行漸遠，心裡沒有喜悅，只有沉重。運河通了，漕運開了，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沈閣老，”運河總督，姓陳，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湊過來，滿臉堆笑，“您看，這船，這陣仗，多氣派。運河通了，漕運開了，南糧北運，北貨南輸，朝廷的賦稅，百姓的生計，就都活了。這都是您的功勞，您的恩德啊。”

“陳總督過獎了。”沈默平靜地說，“運河通了，是好事。但能不能長久，能不能順暢，還得看後續的管理，看各方的配合。漕運是大事，不能出岔子。一齣岔子，就是塌天的事。陳總督，你肩上擔子重啊。”

“是，是。”陳總督擦著汗，“下官一定盡心盡力，管好漕運，絕不出岔子。沈閣老放心。”

沈默點點頭，沒再說話。他知道，陳總督是楊博的人，是工部派的。運河總督這個位置，油水大，權力大，楊博不會放手。讓陳總督來管漕運，是楊博的妥協，也是他的算計。漕運通了，功勞是楊博的；漕運堵了，責任是他沈默的。兩頭不虧。

但他沈默，也不是傻子。漕運要通，但怎麼通，誰說了算，得有個規矩。

“陳總督，”沈默轉身，看著陳總督，“運河是通了，但漕運的規矩，得重新立。以前那套，不行了。從今天起，漕運實行‘綱運法’。”

“綱運法？”陳總督一愣。

“對。”沈默從袖中掏出一份章程，“這是本官擬的《漕運新規》。從今往後，漕運分十綱，每綱設綱首一人，由朝廷指派，負責一綱的運輸、稅收、治安。漕船按綱編號，按序航行。沿途稅關，只驗綱票，不查貨物。稅銀，按貨值徵收，明碼標價，不準多收，不準勒索。違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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