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情蠱迷霧（下）

跟在蘭芷身後，穿行在這片溼熱、幽暗、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雨林深處，寒鴉感覺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個巨大、綠色、活著的、充滿敵意的怪獸的腸道里。光線被層層疊疊、厚實寬大的葉片和盤根錯節的藤蔓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斑駁、昏黃、搖曳的光斑，勉強照亮腳下溼滑、盤結著樹根、鋪滿腐爛落葉的、勉強可辨的蜿蜒小徑。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抓出水來，混合著泥土、腐殖質、各種奇異花卉的甜香、以及某種更加隱秘的、淡淡腥氣的味道，不斷衝擊著寒鴉的鼻腔和肺葉。

蘭芷走在前面，腳步輕盈，彷彿與這片雨林融為一體。她不時停下，用手中的墨玉短笛，對著某個方向吹出一兩聲特定的、或清脆或低沉的音節。隨著她的哨音，前方濃密的藤蔓會自動分開一條縫隙，盤踞在樹枝上、色彩斑斕、一看就劇毒無比的毒蛇會悄然縮回陰影，甚至連腳下那些滑膩膩的、彷彿隨時會“活”過來纏住人腳踝的苔蘚和菌類，都會微微蠕動，讓出相對“乾淨”的落腳點。

她顯然對這片雨林瞭如指掌，並且擁有某種與林中毒蟲、植物溝通、甚至驅使的能力。手腕上那條碧綠小蛇，昂首吐信，冰冷的金眸不斷掃視西周，如同最忠誠的守衛。肩頭的“小彩”，則依舊時不時回望寒鴉懷中的“情緒琥珀”，那雙七彩寶石般的複眼中，好奇與親近之色不減。

“你們運氣不錯，遇上了我。”蘭芷的聲音從前頭傳來，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這片‘迷瘴林’是族地的天然屏障，裡面除了瘴氣毒蟲，還佈設了許多古老的‘惑心’和‘陷足’蠱陣。外人闖進來，十有八九會迷失方向，要麼被瘴氣毒死，要麼陷進沼澤，要麼被蠱蟲啃成白骨，要麼……被那些能放大心中恐懼、慾望的‘惑心蠱’弄得發瘋，自己走進毒沼深處。”

她頓了頓，似乎感應到寒鴉急促、艱難的呼吸和踉蹌的腳步，補充道：“再堅持一下，前面有條小溪，水流比較乾淨，你可以在那裡清洗一下傷口，我也能幫你暫時壓制一下‘腐藤毒’和‘血蚊瘴’。你懷裡那‘東西’……狀態似乎稍微穩定了一點，但還是很虛弱。”

寒鴉艱難地點頭，他此刻確實己到極限。溼熱加劇了傷口的潰爛和疼痛，瘴氣的侵蝕讓他頭暈目眩，體力的透支讓他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懷中阿離的“情緒琥珀”，光芒雖然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波動，但依舊顯得有些黯淡、遲滯，彷彿也在這惡劣環境中消耗巨大，陷入了某種更深沉的、自我保護性的“沉寂”。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果然傳來潺潺水聲。撥開一片垂落的、帶著倒刺的巨大蕨類葉片，一條寬不過三尺、水流卻異常清澈、在昏黃光線下折射出晶瑩光澤的小溪，出現在眼前。溪水從一處佈滿青苔的巖縫中流出，在林中蜿蜒流淌，水邊生著一些葉片肥厚、邊緣有細密鋸齒、散發著淡淡清涼氣息的、墨綠色的奇異植物。

“這是‘清心草’，汁液能解普通瘴毒，外敷也能緩解藤毒和蚊毒。”蘭芷摘了幾片肥厚的草葉，在溪水中洗淨，然後走到寒鴉面前，“把你身上被毒液濺到和蚊蟲叮咬的地方露出來，動作快，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

寒鴉沒有猶豫，此刻也容不得猶豫。他小心翼翼地將阿離的“情緒琥珀”皮袋放在溪邊一塊相對乾燥、平坦的青石上，然後快速解開破爛的上衣，露出身上那些己經紅腫潰爛、流出黃水的傷口，以及大片被叮咬的、密密麻麻的紅腫。

蘭芷看到那些傷口，翡翠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動作卻異常麻利。她將洗淨的“清心草”葉片放在掌心，雙手合十，輕輕一搓，草葉便化作一團散發著清涼氣息的、墨綠色的、粘稠的草汁。她用手指蘸著草汁，仔細地、均勻地塗抹在寒鴉的傷口上。

草汁觸及傷口的瞬間，帶來一陣清涼，緊接著是輕微、但極其有效的、如同冰水澆滅火焰般的鎮痛和舒緩感。傷口的灼痛和奇癢迅速減輕，紅腫也似乎消退了一點點。雖然遠談不上治癒，但至少暫時壓制了毒性，讓寒鴉感覺好受了許多。

“謝謝。”寒鴉嘶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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