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命2000》

基因測序的價格跌破一千美元那天，上海下了一場黑色的雨。

不是真的黑——是雨水裹挾著浦東工廠區排放的煤煙，落在玻璃幕牆上，拖出一道道汙濁的淚痕。周墨盯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新聞彈窗：“華創基因推出‘天命’計劃，全面解析命運密碼，助力人生最優解。”配圖是微笑的嬰兒、成功的精英、長壽的老人，在DNA雙螺旋的光帶上旋轉。

他關掉頁面，繼續處理上週的遺案卷宗。死者趙志剛，二十七歲，外賣騎手，死於深夜車禍。現場勘查報告平平無奇：雨天路滑，超速駕駛，撞上橋墩。但屍檢附錄裡有一行小字：“死者基因檢測顯示，APOE-ε4基因型，阿爾茨海默症高風險；T基因Val/Val型，壓力耐受度低；MAOA-L型，衝動傾向顯著。”

法醫的備註是：“巧合？”

周墨皺起眉。外賣平臺怎麼會知道騎手的基因資料？

他調出趙志剛的手機資料備份——這是“非攻”系統許可權保留的福利。在一個名為“命運最佳化”的APP裡，他找到了答案。該APP由華創基因旗下“非命生物”開發，宣稱透過基因測序“科學規劃人生路徑”。趙志剛三個月前做了99元惠民基因檢測，得到一份長達五十頁的“命運報告”。

報告結論用紅色加粗：“您的基因組合顯示：不適宜高壓工作，建議選擇低壓力職業；不適宜夜間工作，生物鐘紊亂會加劇情緒風險；不適宜長時間駕駛，事故機率高於常人37%。”

而趙志剛的最後一單配送記錄，是雨夜23:47，從五公里外的燒烤店送往濱江豪宅區。訂單備註：“加急，半小時內送達，否則差評。”

周墨的指尖冰涼。

他想起祖父手稿里民國時期的“非命”實驗——那個試圖用藥物和訓練製造“完美人類”的育嬰堂。八十年前是粗陋的優生學，今天則是精準的基因預言。

更讓他不安的是，過去半年裡，類似案例己有七起：基因顯示“不適宜高空作業”的裝修工墜樓；“不適宜情緒激動”的客服專員心臟病突發；“不適宜久坐”的程式設計師猝死在工位…屍檢報告都輕描淡寫地歸因於“個人體質”或“意外”。

像是命運在按基因寫的劇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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