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焰營約法》的墨跡似乎還在空氣中散發著新鮮的。混合著希望與草莽的氣息。巖壁前的肅穆與激昂尚未完全散去,山谷裡還回蕩著眾人按下指印時那句“誓破地獄”的餘音。然而,現實永遠比誓言更急切,更冰冷。
哨探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碎了這短暫的精神昇華。
東面三十里,山口。
陳序帶著趙三。徐元。狗兒等人匆匆登上谷口東側的瞭望臺時,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手搭涼棚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滯。
那不是零散的逃難者。那是……一股緩慢移動的。灰黑色的人潮。
像被搗毀的蟻穴中湧出的蟻群,又像被無形鞭子驅趕的牲口,密密麻麻,沿著崎嶇的山道,向著白石溝的方向蠕動著。遠遠望去,分不清男女老幼,只看到無數攢動的人頭和佝僂的背影,在乾燥的秋日下蒸騰起一片絕望的塵埃。隱約的哭喊。孩子的啼哭。牲畜的哀鳴,混合成一片壓抑的。令人心悸的聲浪,順著山風飄來。
“這……得有多少人?”狗兒的聲音有些發乾,他脖子上的傷疤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至少三四百,可能更多。”趙三眯著鷹隼般的眼睛,臉色凝重得像塊鐵,“拖家帶口,跑得這麼急……後面肯定有東西在攆。”
徐元沉默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長衫一角,低聲道:“民如流水,潰則難收。如此規模,非一地一村之災,必是大股兵禍或天災所致。”
陳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三四百人,幾乎是現在明焰營總人口的三四倍!他們那點家底,那些剛剛填進新墾土地和防禦工事的糧食儲備,拿什麼來餵飽這麼多張嗷嗷待哺的嘴?
“先生,咱們……咱們糧夠嗎?”狗兒終於問出了所有人心頭最沉重的問題,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陳序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端著的。還沒來得及喝完的半碗野菜粟米粥——這是他們現在的標準伙食,不算稠,但能果腹。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無奈的重量:“夠?咱們馬上也要不夠了。”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投向那越來越近。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灰黑色人潮,又看了看身邊一張張或緊張。或茫然。或帶著本能抗拒的臉。巖壁上的血誓,徐元文稿上“普惠眾生”的字眼,還有他自己剛剛宣講的“明焰”之意,此刻都變成了沉甸甸的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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