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上的雷霆之怒與乾綱獨斷，似乎為琉球之事畫上了暫時的句號。

但朱元璋心裡那點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他回到乾清宮，褪下沉重的袞服冕旒，換上常服，坐在暖閣裡，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目光落在窗外漸盛的日頭上，顯得有些幽深。

“捷報寫得花團錦簇，老西和九江那倆小子，糊弄人的本事是見長。”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可潘桂……那小子，真能有這份膽色和急智？”

他了解朱棣，也瞭解李景隆。朱棣用兵喜用奇，也善於用人，但給潘桂臉上貼這麼多金，不太像他平日的風格。

李景隆倒有可能，那小子講義氣，護短，為了兄弟能胡來。可這功勞太大，若是假的，日後戳穿，便是欺君之罪，李景隆再混不吝，也該知道輕重。

是潘桂走了狗屎運，真讓他撞上了？還是其中另有隱情，連捷報都難以盡述？

朱元璋正自沉吟，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侍的老太監悄無聲息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不起眼的、封著火漆的銅管，躬身呈上：“皇爺，錦衣衛，八百里加急，密報。”

朱元璋眼神一凝。這是派去東征軍中，或是在沿海、琉球左近活動的錦衣衛暗探送回的密報。時效性或許不如軍報，但往往有軍報之外的角度和細節。

“呈上來。” 他接過銅管，驗看火漆完好，親手擰開，抽出裡面卷得細細的、寫滿蠅頭小楷的密報，就著明亮的窗光，仔細看了起來。

密報很長，事無鉅細。從李景隆艦隊抵達琉球外海，派潘桂為使，到潘桂入城後如何“據理力爭”，與琉球國王尚巴志“偶遇”，如何察覺朝中“權奸”與“忠臣”的矛盾，如何“秘密聯絡”，定下“清君側”之計，再到如何“裡應外合”，一夜之間控制王城，擒拿“逆黨”，最終促使尚巴志下定決心，舉國內附……

過程描繪得比軍報詳細十倍，甚至提到了潘桂一開始的“色厲內荏”，見到尚巴志後的“機智應對”，以及事成之後“得意忘形”、“飲酒誤事”，以至於延誤了向主力艦隊報信，差點引發誤會衝突的糗事。

尤其重點描述了潘桂“說服”尚巴志的關鍵：不是空口白牙的大道理，而是敏銳地抓住尚巴志與權臣的矛盾，點出大明支援他鞏固王位、清除政敵的巨大誘惑，以及對倭國覆滅下場的恐懼，軟硬兼施，最終讓尚巴志覺得歸附大明是唯一且最佳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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