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馬皇后捏著李景隆那封厚厚的、字跡時而工整時而飛起的信，靠在軟榻上，就著明亮的宮燈，細細地讀著。

信的開頭，照例是一大段問候和思念的甜言蜜語，什麼“自別慈顏，無日不思念皇奶奶慈祥笑容”、“福建雖好，不及皇奶奶身邊萬一”、“夢中常憶皇奶奶親手所做糕餅滋味”……看得馬皇后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頭輕嘆：“這個潑猴，嘴倒是越來越甜了，跟抹了蜜似的。”

但當她讀到中間，李景隆用極其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與急切的筆觸，描述他如何“偶遇”雲裳，如何“驚為天人”，又如何“知其身世坎坷、品性高潔”，自己如何“情難自禁”、“輾轉反側”，最終“兩情相悅”、“得償所願”時，馬皇后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神色變得認真而柔和。她看到了李景隆字裡行間那份不容錯辨的真摯，也看到了他對那姑娘的維護與珍惜。

讀到李景隆寫到潘桂如何“仗勢欺人”、自己如何“英雄救美”，以及後來潘桂、阿福如何“弄巧成拙”卻又“歪打正著”促成兩人“定情”的經過時，馬皇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指著信對旁邊侍立的大宮女笑道：“你看看，你看看！這都叫什麼事！這群孩子，真是胡鬧！”

但當讀到李景隆坦言自己己知曉雲裳身世，其父乃前元被罷官員，家道中落，賣藝不賣身，自身清白，且李文忠己查證無誤並默許時，馬皇后輕輕點了點頭。

她相信李文忠的為人和眼光，既然文忠都覺得那姑娘品性尚可，身家清白，那便不會有大錯。

至於李景隆在信末，帶著點撒嬌和“算計”地寫道：“……孫兒知此事或有逾矩，恐惹舅姥爺不快。然孫兒對雲裳，確是真心實意，此生不負。懇請皇奶奶垂憐，在舅姥爺面前，為孫兒美言幾句。舅姥爺最聽皇奶奶的話，若皇奶奶首肯，舅姥爺定無異議。孫兒與雲裳，翹首以盼皇奶奶慈諭……” 馬皇后看完，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滑頭，主意都打到哀家頭上來了。”馬皇后將信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中卻並無多少責備，反而帶著一絲縱容和慈愛，“不過，既然保兒己經查清，人也接回去了，生米……嗯，木己成舟。年輕人，血氣方剛，一時情熱，也是常事。那雲裳姑娘，聽著也是個可憐懂事的。納個妾而己，又不是娶正妻，鬧不出什麼大亂子。等九江這孩子回來，哀家再好好給他物色一個門當戶對、賢良淑德的正經娘子，管著他就行了。”

她沉吟片刻，對宮女吩咐道：“研墨，哀家給九江回封信。”

提筆在手，馬皇后略一思忖，便落筆寫道，字跡端莊溫婉：

“九江吾孫：來信收悉，知汝在閩一切安好，心甚慰之。汝所述之事，哀家己知。雲裳姑娘身世堪憐，能守本心，亦是難得。汝既鍾情於她，又得汝父首肯，哀家亦不多言。然需謹記，發乎情，止乎禮，既納之，便當善待，不可始亂終棄，有負於人，亦損汝曹國公府門風。”

“汝舅姥爺處，哀家自有分寸。汝在外行事，需越發謹慎，以國事為重，不可因私廢公。徵倭在即，刀兵兇險，務必聽從汝父與太子調遣，保重自身，亦需看顧好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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