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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城_回家(1)

回家

寒風捲著野意,拂過一輛素色馬車的車簾。落日城的魔劫餘氛尚未散盡,城中景忠堂內堆積的骨灰罈密密麻麻,這場浩劫已讓這裡的生死變得輕賤。沫沫前日去取父親洛加的骨灰,要讓這位前廷尉葉落歸根時,堂內無人盤問,無人阻攔,更無人在意——遍地亡魂的劫後,誰還會為一具逝去官員的遺骸多投一眼?她默默抱起裹著青布的白瓷骨灰罈,靈位上“洛加”二字漆色沈凝,妥帖抱在臂彎,身側靠著一口木篋,那是父親為她備下的嫁妝,是父親留給她的念想。指尖卻又不自覺觸到腰間繫著的玄鐵扳指,那是闇然的東西,是仇人的念想,燙得她指尖發顫,卻又捨不得丟下。車軲轆碾過荒石路,聲響沈緩,載著沫沫、小夜與阿堅,朝著千里之外的月泉而去。那是她的故鄉,是父親執政數載、魂牽夢縈的地方,遠隔山川,終是他該歸的安息之所。

車中,沫沫將父親的靈位、骨灰罈與那口嫁妝篋齊齊護在身前,寸步不離,小夜坐在她身側,垂著眸輕輕扶著她胳膊,替她攏著被風掀動的車簾,眼底怯意未散,瞧著沫沫望著腰間扳指出神的模樣,終究忍不住輕聲問:“那位闇然閣下還活著嗎?”沫沫指尖猛地一頓,垂在膝間的手微微蜷起,沉默半晌,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他替我報了父仇,卻被我的殺父仇人害死了。”她沒說,闇然亦是害過父親的人,這世間的恩與怨纏在他身上,早已分不清。小夜心頭一揪,還想再問他走時可有遺言,話到嘴邊,見沫沫垂著眼,睫羽覆住眼底翻湧的悲慼,只輕輕嘆了口氣,一行清淚便從眼角滑落,滴在素色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此後便再不肯多言。小夜忙拭去她的淚,攥緊她的手,再不敢提半個字。

曉行夜宿,車馬行過山川平原,越過溪流古道,落日城的陰霾早已被拋在身後,前路唯有通往月泉的漫漫歸途。車外,阿堅牽著馬韁走在一側,脊背挺得筆直,鬢角的傷痕還未消,沈鬱的眉眼間藏著失去阿刀、阿弓、阿箭、阿鐵四位兄弟的悲慟。他將裝著闇然留下的金銀玉器與護身暖玉的行囊牢牢捆在車側——那是闇然用一生殺伐換的安穩。長路漫漫,白日里他辨向引路,夜裡便守在馬車旁,枕著長刀淺眠,不肯有半分鬆懈。寒夜時,沫沫會將護身暖玉握在掌心,暖意漫過指尖,像闇然曾抵在她頰邊的指腹,像他最後環著她的懷抱,驅散一路寒涼,可一想起父親的死,這暖意便又成了刺骨的涼。她從不敢將闇然的東西靠近父親的靈位、骨灰罈與嫁妝篋,哪怕一絲一毫,那是對父親的不敬,也是她心底跨不過的坎。白日里,陽光透過車簾縫隙落在靈位上,沫沫會輕聲說著沿途的光景,說給父親聽,偶爾也會抬手撫一撫身側的嫁妝篋,指尖撫過冰涼的銅釦,心頭漫過一陣酸澀。

不知行了多少日夜,車馬終於踏入月泉的地界。冬日的風裹著溪水的清冽,寒意在周身繞卻不刺骨,與落日城的蕭索全然不同。青石板路覆著一層薄霜,溪水潺潺淌過石橋,巷口的老桂樹落盡了金蕊,卻留著滿枝虯幹,風過處,還能嗅到枝幹間殘存的淡淡桂香,那是經年累月浸在木骨裡的香,熟悉又熨帖。這裡的人大多還記得洛加太守,那位清廉勤政的父母官,見馬車駛來,不少鄉鄰裹著棉袍駐足張望,眼神里滿是熟稔與關切。鄰里瞧見馬車上的洛家標識,又認出沫沫的模樣,皆是楞神,半晌才紅著眼迎上來:“是沫沫小姐回來了?可算把你盼著了!”眾人紛紛上前,有的幫阿堅牽過馬,有的引著馬車往洛家老宅走,有人端來溫熱的茶水,有人拿來剛蒸的米糕,鄉里的溫軟,一點點熨帖著幾人滿身的風霜與疲憊。

老宅的院門虛掩著,銅環上蒙著薄塵,這是父親任太守時的居所,青磚黛瓦覆著一層薄雪,母親守著空宅,雖日日打理,卻難掩孤身的寥落。沫沫伸手輕推院門,吱呀一聲,驚起院角幾隻麻雀。院裡青苔覆著薄霜爬滿石階,石桌石凳蒙著塵,牆角的月季枯了枝,卻有幾株臘梅挨著牆根生,枝椏上鼓著密密的花苞,透著幾分生機。阿堅先將馬車牽進院裡,搬下行囊,刻意將闇然留下的東西放在偏房角落,又小心搬下車中的嫁妝篋,輕放在廊下,小夜扶著沫沫下車,細心替她拂去衣角的塵土與霜屑。不多時,屋內傳來一陣輕響,沫沫的母親裹著厚棉袍、攏著圍巾走了出來,她鬢邊已添了白髮,眼神渾濁,瞧見靈位與骨灰罈的瞬間,身子晃了晃,終究沒哭出聲,只扶著廊柱低聲呢喃:“回來了……終究是回來了……”沫沫望著她,心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終究還是走上前,輕聲道:“娘,爹回來了,我們到家了。”

小夜快步上前擦淨正屋的案几,攏了攏屋中的炭火,阿堅搬來木凳擺好,沫沫親手將父親的靈位穩穩供在正屋上首,點三炷香,青煙嫋嫋繞著靈位上“洛加”二字,又將骨灰罈輕輕放在靈位旁,再將那口嫁妝篋挪在靈位一側的案邊,屈膝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板,聲音輕卻堅定,帶著塵埃落定的釋然:“爹,女兒帶您回月泉了,回您守了多年的地方,咱們到家了。”她腰間的玄鐵扳指貼著肌膚,隔著衣料與棉袍,卻像隔著萬水千山,永遠不能靠近正屋的案几,永遠不能與父親的東西相融。香燃到一半,她起身走到偏房,將闇然留下的護身暖玉放進梳妝匣,玄鐵扳指依舊系在腰間,那枚扳指,她想留著,不是為了念仇,而是為了記著,闇然欠父親的,用命償了,而她的仇,也終究報了。阿堅將闇然留下的金銀玉器仔細收好,又將嫁妝篋搬進沫沫的臥房,妥帖安置,那是闇然留給沫沫的安穩,這是父親留給沫沫的念想,他都會替她守著,讓她往後不必顛沛,不必沾半點血腥。

往後幾日,阿堅翻了院裡的青苔,掃去薄霜,墾出一方薄地,又細細修葺了老宅的院牆與屋舍,將阿刀、阿弓、阿箭、阿鐵四位兄弟的名字,鄭重刻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日日添一抔新土,守著兄弟間的念想;小夜收拾屋舍,擦淨每一處塵埃,在廊下、窗邊擺上幾盆水仙,又將牆角的臘梅枝稍加修剪,靜待花開,日日擦拭正屋案几、守著靈位旁的香火與屋中的炭火,將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常打理得妥帖;沫沫的母親則每日過來照看香火,添上炭火,偶爾也會幫著擇菜、縫補,雖話不多,卻也算盡了一份心意。

有時候,沫沫會怔怔想起闇然臨死前的話。她會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在說謊,只是為了哄她放下仇恨,才說得那般坦蕩決絕;又或是,她從頭到尾都領會錯了他話裡的真意。若真是那樣,該多好。一念至此,眼淚便無聲地漫上來,順著臉頰輕輕滑落,悄無聲息砸在衣襟上。

沫沫不再整日垂淚,白日里會坐在院中曬著暖陽,看著阿堅打理田地,和小夜一起縫補衣裳、擦拭嫁妝篋裡的珠釵,腰間的玄鐵扳指偶爾會被風吹得輕響,她會抬手摸一摸,然後望向正屋的方向,輕聲跟父親說說話,說院中的臘梅快開了,說水仙生得嫩白,說娘近日精神好了些,說她會好好活,說她會守著月泉,守著老宅,活成他希望的模樣。

荒郊野嶺的那場離別,闇然的恩與怨,父親的思與念,都藏在了心底。她終究不是孤身一人,身旁有小夜的溫柔相伴,有阿堅的堅定守護,還有母親雖淡薄卻真切的陪伴,守著月泉的老宅,守著父親的靈位,守著父親留下的嫁妝,也守著闇然用生命換給她的安穩。

風過月泉,溪水凝著薄冰,老桂樹的淡香繞著老宅,正屋的青煙嫋嫋,臥房的嫁妝篋靜靜立著,偏房的梳妝匣躺著暖玉,腰間的扳指溫涼,院角的臘梅悄然綻了幾朵嫩黃,水仙吐著素白的花芯。沫沫站在院中,望著天邊的流雲,終究懂了闇然最後那句“好好活”的意思。

她會好好活,在父親守過的土地上,帶著父親的期盼與念想,也記著闇然的成全,在冬日的梅香與水仙韻裡,安然度日,活成洛家的女兒,活成父親驕傲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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