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辦事極是敏捷,去了片刻即返,兩個人乘了汽車出城去,城外有人早早套了一輛大車在那裡接應,天色已晚,他們坐了大車顛簸走了數十里地。靜琬一半是緊張,一半是害怕,夾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坐在那黑咕隆咚的大車裡,心中只懷著一種不可抑制的熱切。這一走幾乎走了半夜,從顛簸的小路上轉入更窄的一條路,最後轉入一個院落,靜琬藉著車頭馬燈依稀的亮光,隱約瞧出像是尋常不過的一戶莊戶人家。
嚴世昌先下了車,再替她掀起車帷,低聲說:“小姐,今天就在這裡打尖,明天一早再趕路。”靜琬雖然膽大,可是到了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是禁不住有幾分怯意。心中只在記掛父母,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一定急得要發狂了,可是自己義無反顧地出來,只有待日後再去求得他們原諒了。
主人是一對夫婦,笑嘻嘻地迎出來,這裡並沒有電燈,依舊點的煤油燈,靜琬見著女主人,才情不自禁微鬆了口氣。昏暗的燈光下只瞧見屋子裡收拾得很潔淨,那主婦早早替她挑起裡屋的簾子,裡面也是大炕。靜琬路上奔波這半夜,看那炕蓆整潔,也就先坐了下去。嚴世昌說:“明天只怕還要委屈小姐。”他將全盤的計劃一一對她講明,“前線雖然在打仗,但這裡離旗風嶺很近,我們已經預備下牲口,明天一早就動身,從山上抄小路過去,預備路上得要四五天時間,只要到了旗風嶺境內,那就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了。只是這一路,都是翻山越嶺的小路,並沒有多少人家,只怕小姐吃住都得受很大的委屈。”
靜琬道:“不要緊,我既然出來,就有著吃苦的準備。”
那嚴世昌與她相交不過寥寥數面,心中很是擔心,她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大小姐,只怕路上很不易照料。等到第二天一早,靜琬換過主婦的一身舊衣服,拿藍布將頭髮全圍了起來,陡然一看,很像是莊戶人家的閨女了。她到底年輕,雖然滿腹的心事,明知前路坎坷,臨著水缸一照,還是忍不住“哧”地笑出聲來。
嚴世昌也換了一身舊布衣,主人家替他們預備下兩匹大走騾,又叫自己的一個侄兒,年方十四喚作剩兒,替靜琬牽著牲口。靜琬雖然騎術頗佳,可是還從來沒有騎過騾子,站在門口的一方磨盤上猶豫了半晌,終究大著膽子認蹬上鞍,嚴世昌本來也甚為擔心,見她穩穩地側坐在了鞍上,這才鬆了口氣。
那騾子騎得慣了,走得又快又穩。山中八月,稼禾漸熟,靜琬折了一大片蒲葵葉子遮住日頭,她原來的皮鞋換了主婦新納的一雙布鞋,那鞋尖上繡著一雙五彩蝴蝶,日頭下一晃一晃,栩栩如生得如要飛去。她側著身子坐在騾背上,微微地顛簸,羊腸小道兩旁都是青青的蓬蒿野草,偶爾山彎裡閃出一畦地,風吹過密密實實的高粱,隔著蒲葵葉子,日光烈烈地曬出一股青青的香氣。走了許久,才望見山彎下稀稀疏疏兩三戶人家,碧藍的一柱炊煙直升到半空中去。那山路繞來繞去,永遠也走不完似的。靜琬起先還擔心父母,不時閃過愧疚之心,到了這時候也只得硬生生拋開,只想事已至此,多想無宜。惟有一心想著見著慕容灃的那一日,滿心滿意裡都漫出一種歡喜,雖然從來沒有走過這樣崎嶇的山路。
剩兒只顧埋頭走著路,靜琬本來心中有事,想要打岔分神,於是一句句地問他話,幾歲了,家裡有什麼人,念過書沒有,除了村裡去過哪裡……嚴世昌本來擔著老大一顆心,看她如今的樣子,心裡一塊大石終於漸漸放下來。靜琬甚少到這樣的山嶺中來,見到什麼都覺得稀罕,剩兒起先問一句才答一句,經不住她問這個是什麼樹,那個是什麼花,也漸漸地熟悉起來。
秋涼漸起,風吹過樹梢嘩嘩輕響,草叢中蟲聲如織,這邊在唱,那邊在吟,唧唧啁啁此起彼伏,剩兒眼明手快,隨手就逮住路旁草上一隻大蟈蟈,拿草葉繫了,遞給靜琬。靜琬滿心歡喜接過去,將草葉系在葵葉上,拿草尖逗那蟈蟈玩,不覺就流露出一種孩子氣來,嚴世昌見了,也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這樣路上一直走了三四天,他們走的這條路十分僻靜,除了本地人,甚少有人知道。所以雖然一路行來極是辛苦,但頗為平靜順利。嚴世昌對靜琬已是極為敬佩,說:“小姐當真是不讓鬚眉。”靜琬笑著說:“你將我想成千金大小姐,當然有幾分瞧不起我。”嚴世昌連聲道“不敢”,靜琬“哧”地一笑,說:“你別老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啊,你雖然是六少的下屬,可並不是我的下屬。”嚴世昌道:“世昌奉命保護小姐,所以眼下就是小姐的下屬。”
靜琬笑道:“這一路上多虧你,你要是再這樣唯唯諾諾,我可要罰你了。”嚴世昌脫口又應了個“是”,這下連剩兒也笑起來了,靜琬說:“剛剛才說了,又明知故犯,罰你唱歌!”嚴世昌自幼跟隨慕容灃,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於槍林彈雨裡闖到如今,日常相處的同袍,都是豪氣干雲的大男人,素來不待見嬌滴滴的女人,可是和這位尹小姐一路行來,只覺得她心性豁朗,平易可親,不僅沒有半分架子,而且有著尋常男子也並不常有的韌性。最難得是這樣一位大家千金,一路上吃乾糧喝涼水,手腳都磨出水泡來,也並不皺一皺眉。他心中尊敬她,聽她說要罰唱歌,心下為難,竟然前所未有地紅了臉:“我可不會唱歌。”
靜琬拍手笑道:“騙人,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是會唱歌的,快唱一首來,不然我和剩兒都不依。”嚴世昌無可奈何,他所會唱的歌十分有限,只得唱了一首家鄉小調:“山前山後百花兒開,摘一朵花兒襟上戴,人前人後走一回看一看,有誰來把花兒愛花兒愛……”他嗓子粗啞,可是見靜琬含笑極是認真地聽著,於是一句接一句地唱下去,“山前山後百花兒開,摘一朵花兒襟上插,人前人後走一回看一看,有誰來把姐兒睬姐兒睬,粉蝶也知道花嬌媚,飛到我姐兒的身邊來,難道哥兒就那樣呆,那樣呆,還要我往他的手裡塞,手裡塞……”
騾蹄踏在山路的石板上,足音清脆,遠處驚起幾隻小鳥,撲騰騰飛到半天中去。他以前過的日子,要麼是在槍底刀頭上舐血,要麼是與同袍吃酒賭錢,要麼是在衚衕娼館的溫柔鄉中沉醉,萬萬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山間放聲唱歌,可是見著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心中無論如何不忍拂她的意。一首歌唱完,靜琬笑道:“唱得這樣好,還說不會唱歌。”嚴世昌手中一條軟藤鞭子,早叫手心裡的汗濡得溼了,緘默了數秒鐘,笑道:“六少嗓子那才叫好,偶然聽他叫一聲板,比名角兒都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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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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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戀七年,他們終於要步入婚姻殿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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