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慕容灃聽了這樣一番話,心裡倒像是若有所動,過了片刻,忽然微笑:“尹小姐遠道而來,總要讓我略盡地主之誼,明天我想請尹小姐到舍下吃頓便飯,不知道尹小姐是否肯賞光?”
靜琬推辭了兩句,也就答應了下來。慕容灃又問:“不知道尹小姐下榻何處,明天我好派人去接。”靜琬就將旅館的名字告訴了他,他眉頭微微一蹙,旋即含笑說:“承州是偏僻的小地方,比不得故都幹平繁華,這間旅館只怕委屈了小姐,三家姐與尹小姐頗為投緣,家姐也頗為好客。尹小姐若是不嫌棄,能否移趾於此?”
靜琬聽他說到要請自己住到陶府裡,心裡自然略覺得異樣,略一遲疑,見他目光炯炯,一雙眼睛瞧著自己,那眼裡彷彿無邊暗夜,深不可測。她頃刻間就有了決斷,說道:“只怕打擾了三小姐,十分過意不去。”
他唇畔浮起笑意,說道:“家姐是十分好客的人,尹小姐放心。”他一面說著,一面就按鈴叫人。因知道是他在這裡,所以並不是陶府的聽差,而是他自己的侍從進來聽候差遣,他便將旅館地址告訴侍從,吩咐說:“去取尹小姐的行李來。”又說,“告訴三小姐一聲,說我有事請她過來。”
慕容家是舊式的家庭,慕容宸故世之後,慕容灃實際就是家長,三小姐雖較他年長,但聽得他派人找自己,不一會兒就來了。慕容灃便告訴她說:“三姐,我替你邀請了尹小姐住在這裡。”三小姐略覺意外,旋即馬上笑道:“我當然求之不得,尹小姐肯賞光,那真是太好了。”親熱地牽了靜琬的手,說,“我只怕尹小姐會嫌我這裡悶呢。”又說:“尹小姐若是不嫌棄,就住在西面的那幢樓好不好?地方雖小了一點,但是樓上樓下,四面都是花園,很幽靜的,而且前面就有一道門,若是有事出入,比方上街,也不必繞老遠的路從大門出去。”
陶家本是深宅大院,閒置的房子很多,三小姐親自陪了靜琬去看屋子,那一種殷勤,又與初見時不同。那幢樓雖是空著,但每日自有下人打掃,收拾得纖塵不染。樓下是客廳與兩間小廳,並一間小餐室,樓上是幾間睡房,當中一間極是寬敞,一式的西洋陳設。三小姐吩咐上房當差的一個丫頭蘭琴收拾了簇新的被褥,鋪在那西洋彈簧床上,說:“這都是極潔淨的,尹小姐儘管放心。”又指著蘭琴說,“這妮子還算聽話,尹小姐這次沒帶人來,就叫她先聽著尹小姐差使吧。”
靜琬自然連聲道謝,那睡房是西式的落地長窗,推開了出去,原來是露臺。滿天的璀璨星斗,照在那樹陰深處,疏疏的幾縷星輝。風吹過,枝葉搖曳,她瞧見不遠處牆外是一條街,對面便又是水磨磚砌的高牆,一眼望去樹木森森,隱約可見連綿不斷的屋子,並有幾幢高高的樓頂,瞧那樣子,像是重重院落,一座極大的深宅。
因那街上有煤氣路燈,極是明亮,照著對面院牆上牽著的電網,電網上縛了許多小鐵刺,牆上插著尖銳的玻璃片。街角拐彎處正有一盞路燈,底下是一個警察的崗哨,那牆下隔不遠就有衛兵,揹著長槍來回走動,分明那院牆之內,是個極要緊的所在。她不由問:“那是什麼地方?”三小姐抿嘴一笑,說:“那是督軍行轅。”靜琬不由“噢”了一聲,才知道那就是人稱“大帥府”的九省巡閱使督軍行轅,原來這幢樓與帥府只是一街之隔,怪不得這位三小姐如此安排。
第二日中午慕容灃就派人來接她。來人雖然是一身的戎裝,人卻是十分斯文和氣,見了靜琬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尹小姐好,我是六少的衛戍隊長沈家平,六少派我來接尹小姐。”
她雖然早有預備,可是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她自恃膽色過人,坐在汽車上,終於也鎮定下來。陶府與帥府本來就相距不遠,不過一會兒工夫就到了,汽車一直開進去,又走了老遠,才停了下來。早有聽差上前來替她開了車門,原來汽車停在一幢十分宏偉的青磚樓房前,樓前是西洋式的花圃,時值春末,花葉葳蕤繁盛,十分好看。聽差引著她進樓裡去,一路穿過殿堂一樣的大廳,從走廊過去,是一間花廳,陳設倒是西式的,鋪著整塊的地毯,踏上去綿軟無聲,地毯上兩朵極大芙蓉花,一圈兒沙發就如簇在那花蕊裡一般。她剛一坐定,就有人奉上茶來。
她吃著茶等了一會兒,忽聽隔扇外有人一面說話一面走進來:“真是抱歉,讓尹小姐久等了。”正是慕容灃,他在家中穿了長衫,英氣盡斂,倒平添了三分儒雅。她嫋嫋婷婷地站起來,他見她今日是西洋式的長裙,越發顯得身姿娉婷,見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來,忙與她握了手,說:“本該親自去接尹小姐,但上午臨時有一點急事,所以來遲,請尹小姐見諒。”
靜琬說:“六少身系九省軍政,日理萬機,倒是我一再打擾,十分冒昧。”慕容灃坐下來與她閒談些承州風物,過不了許久,就有聽差來說:“廚房請示六少,已經都預備好了。”慕容灃說:“那就先吃飯吧。”起身忽然一笑,說,“請尹小姐寬坐,我去去就來。”過不一會兒,慕容灃換了一身西裝來了,含笑說:“今天請尹小姐試一試家裡西餐廚子的手藝。”靜琬見他換了西裝,更是顯得倜儻風流,想著這個人雖然是九省巡閱使,但畢竟年輕,和尋常翩翩公子一樣愛慕時髦。又聽他說吃西菜,於是說:“六少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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