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西奧多說，不是請求，是要求。

亞瑟走到書桌旁，打開臺燈。暖黃的光圈照亮了桌面一角。他用手指點了點那份檔案，動作精準得像在指出地圖上的某個座標。

“第一，這份檔案的屬性。”他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晰冷靜，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它不是‘法令’，不是‘規章’，甚至不是‘正式提案’。它的抬頭寫的是‘內部討論草案徵求意見稿’。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它還在搖擺，還在試探，離真正落地還有很長的距離，中間有無數的環節可以施加影響。”

西奧多的眼神動了一下。

“第二，起草人。”亞瑟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下方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理查德沃辛頓爵士。我認識他，共事過幾年。一個聰明、固執、信奉‘秩序與進步’的技術官僚。在他眼裡，世界應該像鐘錶一樣精密運轉，每個齒輪都應該在預設的位置，以預設的速度轉動。像你們工坊這樣的存在——有自己節奏、自己溫度、自己無法被完全標準化的‘人性’的存在——在他設計的‘完美城市藍圖’裡，是個需要被修正的誤差。”

他停頓了一下，讓西奧多消化這些資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亞瑟翻迴文件中間某頁，手指點著一段用小號字型印刷、很容易被忽略的條款，“看這裡——‘對具有歷史傳承價值、社群功能特殊、工藝獨特的小型手工作坊，可依據實際情況申請傳統工藝特殊豁免，但需提供充分證明並經專項評估。’”

西奧多湊近去看。那段文字確實在那裡，像藏在荊棘叢中的一條小徑。

“條件很苛刻，‘充分證明’‘專項評估’這些詞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亞瑟說，“但這意味著，門沒有完全關上。而門只要還留著一條縫，就有擠過去的可能。”

他重新站直身體，雙手背在身後，那是在委員會發言時常有的姿勢。“所以現在，我們需要在三方面做準備。”

西奧多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霧似乎更濃了，但父親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混沌。

“第一，技術層面。”亞瑟說，“阿爾菲要立刻開始系統性地記錄磚砌烤箱的各項效能資料——不僅僅是溫度，還有熱效率分佈、燃料消耗率、不同天氣條件下的穩定性、甚至清潔和維護的便利性。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資料檔案，用沃辛頓們能聽懂的語言——數字、圖表、對比分析——來證明一點：傳統工藝不等於落後工藝。在某些維度上，它可能比冰冷的鐵皮機器更優越，至少，更適應像格洛斯特街這樣的社群生態。”

“第二，法律與產權層面。”他繼續，語速平穩，“哈靈頓先生雖然退休了，但頭腦依然清晰，他對財產法和地方契約傳統瞭如指掌。我們需要正式諮詢他：如果工坊因新規被迫搬遷或大規模改造，我們作為租戶有什麼權利？哈靈頓先生作為房東有什麼立場？更重要的是，工坊所在的這棟舊馬車房，乃至整條格洛斯特街的風貌，是否可能爭取某種形式的‘傳統社群場所保護’？這不是天方夜譚，議會里一直有保護‘老倫敦’風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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