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年二月下旬，河南彰德府境內。

一隊約百人的“商隊”沿著官道迤邐南行。車隊規模中等，馱馬拉著蓋著油布的大車，夥計們穿著粗布短打，領頭的“東家”是個面容清俊。目光沉靜的靛衣少年，正是微服離隊的朱翊鈞。隨行的“夥計”與“護衛”，皆是帝衛精銳所扮，趙鐵柱。錢順一明一暗，寸步不離。

卸去了天子儀仗的束縛，朱翊鈞得以真切地觸控這片中原腹地的脈搏。而所見所聞，卻讓他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第一站：荒田。

行經安陽附近，官道兩側本該是初春備耕的忙碌景象，卻有大片田地荒蕪著，雜草叢生，田埂塌陷。偶爾可見幾處稀稀拉拉的麥苗，也顯得蔫黃無力。田間不見幾個農夫，反倒是有幾處殘破的屋舍，門窗洞開，杳無人煙。

“這裡靠近衛河，本是上好的水澆地。”錢順不知何時湊近，低聲道，“卑職探過，這些地多半掛在幾個舉人。地主名下，但實際耕種的佃戶，去年秋後跑了一大半。聽說租子太高，遇了場小雹災，交不夠租，被逼得賣了兒女，剩下的也逃荒去了。”

朱翊鈞默然，目光掠過那些荒田，彷彿能看到去年秋日，農人拖家帶口。絕望離鄉的背影。

第二站：驛站。

傍晚，隊伍抵達一處官辦驛站歇腳。驛站破敗不堪，牆皮剝落，馬廄裡只有幾匹瘦骨嶙峋的老馬。驛丞是個油滑的中年人，見“商隊”規模不小，眼珠一轉，湊上來滿臉堆笑：“各位爺辛苦！小店有上房，乾淨暖和，飯菜可口！只是這兵荒馬……啊不，這年頭糧草價貴，這住宿飯食，還有馬料，須得……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錢銀子？”扮作管事的帝衛小旗皺眉，“朝廷驛站明碼標價，住宿每人每日不過三分銀，馬料……”

“哎喲，我的爺！”驛丞打斷，笑容不變，聲音壓低，“那是老黃曆啦！如今沿途不太平，開銷大，上頭……也有難處。您看這房子，這馬料，都不易啊。五兩，包諸位爺吃住馬料齊全，還保平安！”話語間，隱隱帶著威脅。

朱翊鈞冷眼旁觀。朝廷設立的驛站，本為傳遞公文。招待官差，如今卻成了盤剝過往商旅的蛀蟲據點。這驛丞敢如此明目張膽，絕非一日之功，也絕非一人之膽。

第三站：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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