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與乾隆的對話，胤逍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劉墉。紀曉嵐佈下的“人心陣”與和珅掀起的“經濟戰”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當他踏著暮色回到逍遙王府時，那雙深邃眼眸中掠過的思量，卻揭示了他內心的審慎。

王府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暗湧。前院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將亭臺樓閣的輪廓溫柔勾勒，也映照著胤逍略顯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身影。連番遠征。激戰。朝堂博弈，即便以他非人的體質與心性，也感到了絲絲縷縷的倦意。但這種倦意，在踏入這方屬於他的天地時，卻奇異地化為了某種安心與舒緩。

他沒有立刻回書房處理堆積的文書，也沒有召見魏忠賢詢問今日情報，而是信步向內院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彷彿只是在自家園中閒散漫步，卸下所有偽裝與心防。

剛穿過月亮門，踏入通往後花園的抄手遊廊，一陣清越中帶著幾分擔憂的琴音便隨風飄來。琴聲源自花園水榭，曲調是胤逍閒暇時曾哼唱過的。帶有現代舒緩風格的旋律，此刻被一雙巧手用古琴演繹出來，別有一番韻味，卻也隱隱透出撫琴者心緒不寧。

胤逍循聲而去，果然見水榭中，蘇瑾兒正端坐撫琴。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青絲鬆鬆綰起，斜插一支玉簪，側影在暮色與燈火中溫婉如畫。只是那微微顰起的柳眉，和偶爾跳錯一個的音符，暴露了她內心的波動。幾名丫鬟安靜地侍立在不遠處。

琴音戛然而止。蘇瑾兒似有所感，抬首望去，見是胤逍，眼中瞬間漾起真實的喜悅與關切，連忙起身：“爺，您回來了。”她快步迎上，自然地接過胤逍隨手解下的披風，指尖不經意觸到他手腕，感受到那比平日稍低的體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脈象虛浮，眉頭蹙得更緊，“爺的氣色……今日宮裡議事很耗神嗎？晚膳可用過了？妾身讓小廚房燉了參苓乳鴿湯，一直溫著。”

一連串溫柔的詢問，沒有涉及任何朝堂風雲，卻句句熨帖在心。胤逍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心疼，心中微暖，伸手拂開她額前一縷被夜風吹亂的髮絲，笑道：“無妨，只是有些餓了。瑾兒親手燉的湯，自然要喝。”

“爺先坐，妾身這就去安排。”蘇瑾兒柔聲道，轉身吩咐丫鬟去傳膳，自己則親自為胤逍斟上一杯熱茶。藉著俯身斟茶的間隙，她以僅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聲音快速道：“爺，今日府裡收到幾份拜帖，有內務府廣儲司郎中的夫人。‘慶豐隆’銀號二掌櫃的家眷。還有一位自稱徽州江家外管事的女先生，都想來給妾身‘請安’或‘鑑賞新得的繡樣’。妾身以爺剛回府需要靜養為由，暫且都婉拒了，但看這架勢，只怕推不了幾次。”

胤逍接過茶杯，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內務府。和珅關聯銀號。徽商巨賈……訊息倒是靈通，都想著走“夫人路線”來探口風或行方便了。蘇瑾兒執掌王府內務多年，與京城高官家眷。豪商女眷素有往來，這個圈子看似無關朝政，實則是資訊交匯。人情運作的重要場域。她能敏銳察覺這些異常拜帖背後的意味，並果斷採取應對，已是幫了大忙。

“你處理得很好。”胤逍低聲道，“她們再來，不必完全拒之門外，可以適當見見，只聽，不多說。尤其是涉及銀錢往來。生意合作的暗示，一律推說不知，或言明王府從不插手外間商事。若有人想透過你遞話。送禮，更要謹慎，記下是誰，所為何事即可。”

“妾身明白。”蘇瑾兒點頭，眼中透著聰慧與穩重，“爺放心，妾身曉得輕重。外頭的事，妾身幫不上大忙，但絕不會給爺添亂，也會幫爺看好後院，不讓那些蠅營狗苟擾了清淨。” 她這話既是表態，也是寬慰。

正說著，柳如是拿著一卷書，從連線書房的迴廊走來。她依舊喜著男裝，一身竹青色直裰，更顯身姿修長，氣質清雅。見到胤逍，她展顏一笑，將那捲書遞過來：“王爺回來的正好，看看這個。”

胤逍接過，是一本新出的坊間文集，收錄了近日一些文人雅士的詩詞雜文。柳如是翻開其中一頁，指著那篇署名“閒散山人”的《說“券”》：“此文用典精妙，言辭犀利，看似論古，實則諷今，已在士子間引起不小討論。妾身覺得，其文風……頗似紀先生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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