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月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野馬，一頭扎進了京城那龐大而紛雜的市井江湖之中。她牢牢記著胤逍“只打聽，不接觸，不行動”的九字真言，憑藉著天生討喜的伶俐模樣和那股子毫無城府的活潑勁兒，短短幾日，便在城牆根兒的老茶館。運河碼頭的簡陋酒肆。以及南城那些魚龍混雜的夜市裡混了個臉熟。在這些充斥著汗味。酒氣和各式各樣方言俚語的地方，訊息如同地下暗河，悄無聲息地流淌，真偽莫辨，卻往往蘊含著官方文書永遠無法記錄的隱秘。

幾日下來，她的小本子上記滿了各種光怪陸離的傳聞。有漕幫的老船工信誓旦旦地描述，十多年前某個霧鎖大江的夜晚，曾親眼目睹白蓮教妖人作法，江面升起丈許高的慘綠鬼火，伴有攝人心魄的異響；有走南闖北的貨郎神秘兮兮地透露，聽說西北苦寒之地的深山裡，藏著前朝遺民聚居的村落，供奉著面容猙獰的非佛非道之神祇；更有賭場裡輸紅了眼的混混，吹噓自家祖上曾跟過白蓮教的“傳功長老”，見識過能讓人力大無窮卻最終癲狂而死的“神打符水”……

這些訊息大多荒誕離奇，杜小月聽得將信將疑，卻依舊如獲至寶般一一記下。她有一種直覺，真相的碎片，就隱藏在這些看似無稽的談資之中。

這日黃昏，她溜達到了南城一處名叫“醉仙居”的酒肆。此地門臉破舊，酒旗汙濁，裡面人聲鼎沸，酒氣混合著汗臭撲面而來。多是些卸了貨的力巴。無所事事的閒漢，以及幾個眼神精悍。攜帶兵刃的江湖客在此買醉。杜小月尋了個靠牆的角落，要了一碟鹽水煮豆，一小壺最便宜的燒刀子，看似自斟自飲，一雙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周遭每一句可能有用的對話。

幾杯劣質燒酒下肚，鄰桌几個風塵僕僕。身著統一勁裝。腰挎兵刃的漢子話匣子便打開了。看打扮像是南邊來的鏢師，正唾沫橫飛地談論著這趟走鏢的見聞。

“……要說他孃的那叫一個邪性！還得是咱這趟路過徽州地界聽來的那檔子事！”一個滿臉絡腮鬍。嗓門洪亮的漢子猛灌一口酒，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神秘與後怕。

“啥稀罕事？快說道說道，別賣關子！”同伴立刻被勾起了興趣，催促道。

“你們可聽說過‘幽冥鬼船’？”絡腮鬍漢子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就前一兩個月，徽州那邊有個世代打漁的老頭，夜裡在江上撒網，你猜怎麼著？撞邪了！他說瞅見一條通體烏漆嘛黑。不見半點燈火的大船，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漂在江心，船身周圍還冒著綠油油。陰森森的鬼火！船上影影綽綽好像站滿了人，可愣是丁點聲響都沒有，死寂得嚇人！那船順著水流，眨巴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了！老漁夫當場就嚇癱了，被人抬回去後就一病不起，滿嘴胡話，唸叨著什麼‘鬼王巡江’。‘聖火引路’……”

“幽冥鬼船？”另一個瘦高個鏢師不屑地嗤笑一聲，“老胡，你他孃的是不是酒喝多了，把哪個漁夫吹的牛當真了？這世上哪來的鬼船？”

“放你孃的屁！”絡腮鬍漢子急了，梗著脖子道，“千真萬確！那老漁夫的兒子跟老子有過命的交情，親口說的！而且不止他爹一個人看見，沿江好幾個村子都有人半夜隱約瞧見過那鬼影子！都說那船邪門得很，不能靠近，靠近了就能聞到一股子說不出的怪香，聞久了腦袋發暈，眼前發花！”

杜小月心中猛地一跳！“幽冥鬼船”？“聖火引路”？她敏銳地捕捉到這幾個關鍵詞。白蓮教素來崇拜“光明”，以“聖火”為象徵，這“聖火引路”之說，難道與此有關？她按捺住激動，不動聲色地捏起一顆豆子，繼續凝神傾聽。

那幾個鏢師又天南海北地胡侃了一陣，話題漸漸轉向了別處。杜小月正覺有些失望，準備結賬離開，忽然聽到旁邊另一張桌子，兩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看起來像是走方郎中的老者，正在低聲交談，言語間似乎涉及醫道秘辛。

“……師兄，你可還記得，先師當年留下的那部《異症雜錄》孤本中，曾提及一種名為‘離魂症’的奇疾？”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緩緩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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