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那一聲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和珅……”，如同寒冬臘月裡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瞬間將癱跪在地。如墜夢魘的和珅驚醒，也讓他那幾乎已經停止思考的大腦，被迫重新開始運轉，儘管運轉得極其艱澀。緩慢，充滿了絕望的恐懼。

他猛地抬起頭，涕淚和汗水混雜在一起，將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胖臉弄得一塌糊塗，官帽早已在之前的崩潰中掉落，花白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額前，顯得無比狼狽。他望向御階之上那個掌握著他生殺予奪大權的身影，眼神里充滿了最原始的求生欲，像是一條被扔在砧板上待宰的魚，徒勞地翕動著嘴唇，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如同風箱漏氣般的嘶啞聲響。

整個太和殿，靜得可怕。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目光在乾隆與和珅之間來回逡巡，等待著那最終的判決落下。劉墉手持奏摺，肅立一旁，如同執掌律法的神祇雕像；紀曉嵐眉頭微蹙，手中的菸袋早已熄滅多時；胤逍則依舊懶洋洋地靠著蟠龍金柱，彷彿眼前這決定一位重臣命運的場景，只是一齣與他無關的閒戲，只是他微微眯起的眼中，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乾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和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似乎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他沒有立刻說出後續的判決，而是讓這種沉默的威壓持續了片刻，充分享受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也讓和珅在絕望的深淵中多浸泡一會兒。

終於，在所有人都感覺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乾隆那威嚴而緩慢的聲音，再次響徹大殿：

“和珅，劉愛卿所奏，樁樁件件，人證物證，言之鑿鑿。你於朝堂之上，欺瞞於朕，妄言清貧，已是欺君大罪！更有貪墨納賄，鬻官賣爵，縱容親屬，侵吞國帑之嫌！條條皆可置你於死地！你……還有何話說？”

這並非詢問，而是最後的通牒，是給他一個“體面”認罪的機會。

和珅渾身劇烈一顫，乾隆的話如同最後的喪鐘，在他耳邊轟鳴。他知道，再有任何狡辯，都將是徒勞，甚至會激怒龍顏，招致更可怕的後果。在絕對的權力和鐵一般的證據面前，他所有的機變。所有的權勢，都化為了泡影。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以頭搶地，不再是之前那種癱軟的姿態，而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砰砰”作響，額頭瞬間就見了紅，混合著之前的涕淚，顯得格外悽慘。

“皇上！皇上開恩啊！奴才認罪！奴才認罪！！” 和珅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哭腔，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那是絕望中擠出來的最後一絲“清醒”，“劉大人……劉大人所奏……大多……大多屬實！奴才……奴才確實隱瞞家資，言行不一，欺瞞了聖上！奴才該死！奴才罪該萬死！！”

他終於親口承認了！雖然用了“大多屬實”這樣還留有一絲餘地的詞，但“隱瞞家資”。“言行不一”。“欺瞞聖上”這幾個關鍵詞，等於是坐實了最核心的欺君之罪！這也是劉墉彈劾中最容易坐實。也最無可辯駁的一條！

“奴才一時鬼迷心竅，利令智昏！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和隆恩！奴才……奴才悔不當初啊！！” 和珅哭得情真意切（至少表面上是），他知道，此刻態度越誠懇，認罪越徹底，才可能有一線生機，“求皇上看在奴才多年勤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奴才一命！奴才願散盡家財，填補虧空！願辭去所有官職，回鄉閉門思過！只求皇上……只求皇上留奴才一條狗命，讓奴才能有機會彌補罪過，報答皇上不殺之恩啊！！”

他提出了“散盡家財”。“辭官”的條件，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讓步和表態了。他知道，乾隆未必真的會讓他死，尤其是在沒有明確謀反證據的情況下，他這位“能臣”對皇帝還有用，至少在處理一些棘手事務。平衡朝堂勢力方面，暫時無人可以完全替代。他現在賭的，就是乾隆的這一點“念舊”和“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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