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的陰霾天氣終於散去，久違的冬日暖陽，如同稀釋過的金箔，帶著幾分吝嗇的暖意，灑落在紫禁城層層疊疊。覆著晶瑩殘雪的琉璃瓦頂上，反射出大片大片冰冷而耀眼的光芒。空氣中凜冽的寒意似乎也被這陽光碟機散了幾分，儘管依舊乾冷，卻少了幾分刺骨的鋒銳。朝會之上，關於雲南案首惡伏法。關於和珅處置的種種明面波瀾，在皇帝不容置疑的乾綱獨斷與幾位核心重臣或明或暗的配合下，已暫時平息下去，至少表面如此。朝堂秩序，似乎又迴歸到了那種井然有序。按部就班的日常軌道。

下了朝，乾隆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前往乾清宮或養心殿批閱那彷彿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奏章，而是難得地生出幾分閒心，命人請胤逍至御書房敘話。自雲南歸來，兄弟二人雖時有見面，但多在商議正事，氣氛凝重，像這般純粹意在閒談的召見，倒是頭一遭。

御書房內，地龍燒得暖烘烘的，與室外的乾冷形成鮮明對比。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燃燒著，散發出融融暖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心寧神的龍涎香氣。明媚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欞（康熙朝已有少量進口，宮廷專用）照射進來，在鋪著厚實團花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柱中可見細微的塵埃悠然浮動。

乾隆已換下那身沉重的明黃朝服，只穿著一件寶藍色江綢常服袍，腰間束著一條杏黃色絛帶，未戴冠，只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綰住頭髮，顯得隨意而放鬆。他正揹著手，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多寶格上陳列的一件新呈上來的琺琅彩西洋鍾，那鍾造型精巧，鎏金嵌寶，齒輪咬合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咔噠”聲。

“皇兄到了？快請進來，外邊冷。”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乾隆轉過身，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招呼著走進來的胤逍。

胤逍依舊是那副彷彿永遠睡不醒的慵懶模樣，身上隨意裹著一件玄狐皮裡子的墨色緞面大氅，進來後隨手將大氅解下遞給一旁伺候的太監，露出裡面同樣是常服的青色長袍。便自顧自地走到靠窗的一張鋪著軟墊的紫檀木躺椅邊，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甚至還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彷彿這裡不是莊嚴肅穆的御書房，而是他自家王府的暖閣。

“三兒，今兒個怎麼有閒情逸致請我過來喝茶曬太陽？”胤逍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可是那堆積如山的奏章批完了，還是又得了什麼新奇玩意兒，想找我顯擺顯擺？” 他語氣隨意，帶著兄弟間特有的熟稔與調侃。

乾隆對他這“不成體統”的做派早已習以為常，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覺得親切。他笑著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太監上茶：“奏章哪有個批完的時候？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罷了。再說了，顯擺？朕有什麼好東西，能入得了你逍遙王的法眼？”他指了指那架西洋鍾，“喏，兩廣總督新進貢的，說是法蘭西那邊的最新樣式，走得極準，還會報時奏樂，朕瞧著倒是有趣。”

太監奉上兩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湯清澈碧綠，香氣清幽。胤逍端起來，吹了吹浮沫，小啜一口，點了點頭：“茶不錯。那鍾嘛……華而不實，聽聽響兒還行。”他評價得毫不客氣。

乾隆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神色間那連日來的緊繃與陰鬱，在此刻確實消散了不少。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真實的感慨：“說起來，皇兄，雲南之事，至今思之，仍覺驚心動魄。若非皇兄在側，運籌帷幄，洞察先機，朕此番……怕是真要栽個大跟頭。”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與依賴。雲南之行，不僅僅是剷除了一個地方貪腐集團，更深層次的是，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兄那深不見底的智慧與掌控力，尤其是在最後處理和珅。佈局福彭一事上，那份超越常理的眼光與魄力，讓他這位自詡英明的皇帝，也深感佩服與……慶幸。

胤逍眼皮都沒抬，繼續慢悠悠地品著茶，語氣平淡：“過去的事了，還提它作甚。幾個跳樑小醜，收拾了也就收拾了。倒是你，經此一事，往後看人用人，心裡該更有桿秤了。”

“皇兄教訓的是。”乾隆正色點頭，“朕以往，或許是太過……唉。”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反省之意是真誠的。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說起來，皇兄那日派人給劉二。紀四送的信，可是起了大作用。今兒個早朝前，他二人聯袂求見，態度與前兩日在朝堂上那股憤懣不平簡直判若兩人，對處理和珅。針對福彭之策，已是全然領會，並表示會全力配合。皇兄寥寥數語，竟能讓他二人扭轉乾坤，真是……朕都好奇，皇兄到底在信中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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