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逍那番關於海外異文。不講平仄。如同白話卻“直擊肺腑”的詩論，如同在“漱玉齋”這方瀰漫著傳統書香與茶韻的雅緻空間裡，投下了一顆理念的巨石。乾隆與紀曉嵐，這兩位站在大清文化頂端的靈魂人物，此刻內心所受到的衝擊與顛覆，遠比方才那句“秋在疏枝淡影鴉”帶來的純粹審美震撼，要更加劇烈。更加深層。

乾隆臉上的震驚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極度好奇。難以置信以及身為帝王與文壇領袖本能般審視的複雜神情。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洞察世事的龍目緊緊鎖定胤逍，彷彿要穿透他平靜的表象，看清其話語背後所代表的。那個未知而龐大的文化體系。“皇兄，”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你方才所言，實在……實在匪夷所思。朕自問也讀過些雜書，知曉海外諸邦風物與我中土大異，卻從未想過，連這詩文之道，竟也能……也能如此背道而馳？不講平仄，不究對仗，那還有何韻律之美？如同白話，那與市井俚語。鄉野村夫之談又有何區別？豈能稱之為‘詩’？你且詳細說來，那究竟是何等模樣？朕……著實難以想象！”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質疑，但更多的是被勾起的。無法抑制的探究欲。這觸及了他作為一位自詡精通漢文化的皇帝，其知識結構的邊界。

紀曉嵐的反應則更為直接和激烈。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方才因詩句比拼落了下風而積鬱的悶氣，此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他那張儒雅的臉上寫滿了不以為然，甚至帶著幾分文人式的憤慨與捍衛道統的激動。“王爺！”他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也顧不得君前失儀了，“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乃自古之定理！《詩經》之風雅頌，賦比興，漢魏之古風，盛唐之格律，宋詞之長短句，皆有其法度規矩，音韻節律，此乃詩文之筋骨，之美感所在！若無此筋骨，徒有俚語白話，雜亂無章，如何能承載深情厚意？如何能稱之為‘詩’？只怕是……是海外蠻夷，不解我中華文明之精妙，胡亂塗鴉之作，被王爺誤認為新奇了吧？” 他引經據典，情緒激動，試圖用強大的傳統文化理論來駁斥這在他看來荒謬不堪的“異端邪說”。

面對乾隆的質疑與紀曉嵐近乎挑釁的駁斥，胤逍非但沒有絲毫惱怒，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反而愈發舒展。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這種基於認知壁壘而產生的強烈碰撞。只有先將他們固有的觀念逼到牆角，才能讓新的東西，以更震撼的方式破壁而入。

“陛下，紀大學士，稍安勿躁。”胤逍的聲音依舊平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本王初見此等文字時，反應與二位一般無二，甚至更為不屑。然，學問之道，貴在相容幷蓄，有容乃大。或許正因其拋卻了所有我們習以為常的。甚至視為圭臬的形式枷鎖，反而更能直指人心最本真。最原始的情感共鳴？”

他不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決定不再進行空洞的辯論，而是直接用“作品”說話。他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憶，在篩選，最終，他選定了一首。這首詩歌，語言極其簡潔，意象卻無比鮮明，情感熾熱而直接，完全符合他之前描述的“不講格律”。“如同白話”卻又“直擊肺腑”的特點。

“本王便試舉一例，乃海外一位佚名詩人所作，據說在其本土，流傳甚廣，深入人心。”胤逍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書齋中。他沒有像吟誦傳統詩詞那樣搖頭晃腦，也沒有刻意追求音調的起伏，只是用一種平靜的。近乎敘述的語調，緩緩念出：

“你，一會看我，一會看雲。

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

短短的六行，甚至不能稱之為“行”，更像是三句被刻意斷開的白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複雜的典故，沒有嚴格的平仄和對仗，簡單到幾乎蒼白，直白到近乎幼稚。

然而，就在這短短二十餘字落地的瞬間——

“漱玉齋”內，時間彷彿再次凝固了。

乾隆臉上的質疑和探究瞬間僵住，他原本準備傾聽一番奇異怪誕長篇大論的神情，被一種猝不及防的。空茫的錯愕所取代。他下意識地跟著在心中默唸了一遍：“你，一會看我，一會看雲。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 這……這是什麼？這能叫詩？這分明就是……就是兩個人在那裡發呆時，心裡可能會閃過的一絲最尋常不過的念頭！可是……可是為什麼，當這最尋常的念頭被如此直白。如此不加修飾地呈現在眼前時，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帶著冰涼觸感的失落與疏離感，會如此清晰地刺入他的心扉？那種人與人之間，看似近在咫尺，心靈卻遙不可及的距離感，被這簡單到極致的對比（看我很遠，看雲很近），描繪得如此深刻，如此……無力。他試圖用自己熟悉的詩詞理論去解構它，卻發現所有的理論在這赤裸裸的情感呈現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基於傳統詩學的評價，似乎都無法準確描述此刻內心受到的這種……蠻橫而直接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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