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闆，且慢。”那副使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場上特有的威壓，目光銳利地掃過車隊和那胖商人，“你這批蘇杭綢緞並徽州茶葉，價值不菲，據本官所知，應繳的稅款……尚未結清吧？如此急著要走，是何道理啊？”

王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沁出細密的冷汗，他連忙躬身，臉上重新堆起更加卑微的笑容，忙不迭地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明顯更大。更沉的錢袋，雙手奉上：“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小人疏忽，光顧著安排貨物，竟忘了這最要緊的事！稅款在此，早已備好，請大人查驗，請大人查驗！” 他開啟錢袋，裡面是幾錠約五兩重的銀元寶，以及好幾串用紅絲線精心穿好的。黃澄澄的銅錢，看起來準備得十分“充分”。

那副使卻沒有立刻去接錢袋，而是對身旁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古板。一看就經驗豐富的老書吏使了個眼色。老書吏會意，上前一步，先是拿起一錠銀元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精緻的戥子，仔細稱了重量，又取出一塊邊緣光滑的黑色試金石，用銀錠在石面上輕輕劃了一道，仔細觀察著劃痕的顏色和質地，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接著，老書吏又將目光轉向那些銅錢，他隨手拿起一串，從中隨機抽取了五六枚，先是放在掌心，憑藉多年經驗掂量著手感，眉頭微微蹙起；然後，他伸出兩根佈滿老繭的手指，捏住其中一枚銅錢的方孔邊緣，運足氣力，猛地放到嘴邊，用力一吹，隨即迅速將錢幣移到耳邊，凝神細聽其發出的嗡鳴聲，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最後，他又用留著長指甲的小指，在另一枚銅錢的表面，特別是“乾隆通寶”的字口深處，輕輕刮擦了幾下，低頭看著指甲縫裡沾上的。比尋常銅屑顏色略淺。質地更細膩的粉末，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變得無比凝重。

老書吏不敢怠慢，又接連抽查了另外幾串銅錢中的數十枚，結果大同小異。他猛地轉過身，湊到那副使耳邊，用極其輕微。卻又帶著驚怒的聲音急促地稟報了幾句。

只見那副使的臉色瞬間由嚴肅轉為鐵青，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剮向那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王老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王老闆！你這袋中之銀，暫且不論！你這些用來充抵稅款的銅錢，口口聲聲說是官鑄制錢，可本官看來，卻未必吧？！”

他劈手從老書吏手中奪過那幾枚問題銅錢，高高舉起，對著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群，厲聲喝道：“諸位都看看！都聽聽！這重量，輕浮不堪！這聲音，沉悶沙啞！這質地，一刮便掉粉！與我戶部寶泉局頒發的。通行天下的標準制錢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相去何止萬里！王德貴！你好大的狗膽！竟敢以私鑄之劣錢，妄圖充抵朝廷正稅，欺君罔上，藐視我大清王法？！該當何罪！”

“大人！青天大老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王老闆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噗通”一聲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這些錢……這些錢小人在江南收各家貨款時，便是如此啊！一路北上，住店。吃飯。僱船。僱車，用的也都是這些錢，從未……從未有人說過有問題啊！小人……小人對天發誓，絕不知情！許是……許是路上不小心被歹人掉了包？或是……或是各地鑄錢局工匠手藝略有差異，才導致……才導致……” 他語無倫次，顯然自己也完全懵了，巨大的恐懼和委屈讓他幾乎崩潰。

那副使卻根本不聽他的辯解，猛地一甩袖袍，厲聲下令：“是否冤枉，自有朝廷法度。三司會審來斷定！來人！將這些膽大包天的‘假稅銀’暫且扣下，封存！連同一應貨物賬目，以及這個奸商王德貴，一併鎖拿，押回衙門，細細審問！竟敢以劣錢充稅，壞朝廷法度，亂金融秩序，其心可誅，其行可鄙！”

命令一下，早已等候在旁的幾名如狼似虎的稅丁立刻一擁而上，不由分說，便將那癱軟如泥。涕淚橫流的王老闆粗暴地架了起來，連同那袋問題錢幣。部分作為“證據”的貨物以及相關賬本，連推帶搡，迅速帶離了現場。周圍排隊等候查驗。繳稅的其他商隊夥計。管事們，目睹此情此景，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人人臉上都露出了驚疑。惶恐。兔死狐悲的複雜神色。原本還算有序的稅關廣場，瞬間被一種緊張。猜忌和不安的濃重氣氛所籠罩。

茶館二樓，胤逍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盡收眼底，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寒光驟盛，如同數九寒冰。假幣！竟然已經流通到了繳納國家正稅的關鍵環節！這不再是簡單的擾亂市場。盤剝百姓了，這是在直接用骯髒的手，挑戰朝廷的財政根基和法律尊嚴！那個江南絲綢商王德貴，極大機率只是一個稀裡糊塗的受害者，是假幣流通鏈條末端的一個犧牲品。但假幣透過他這樣具有一定規模的商業渠道，成功混入官方稅收體系，其象徵意義和實際危害性，已然呈指數級放大！而那個最初收受賄賂。準備翫忽職守。草率放行的稅關吏員，其行為更是令人脊背發涼！這是否意味著，連守護國家經濟門戶的稅關係統內部，也早已被腐蝕，出現了碩鼠，正在為這些假幣的“洗白”和流通，暗中鋪設著通道，大開方便之門？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逍遙王府的琉璃瓦染上一片悽豔的紅色。胤逍回到了書房，剛在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大師椅上坐定，甚至連一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魏忠賢便如同掐準了時辰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手中捧著幾份墨跡未乾的密報，以及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

“主子爺，各方初步查探，已有了一些蛛絲馬跡。”魏忠賢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深處卻跳動著幽光，“戶部寶泉局那邊，明面上的賬目做得四平八穩，近半年的銅料採購。消耗記錄，乍看之下並無明顯漏洞。工部虞衡清吏司登記的南海貢品及各類物料採買文書裡，也未見那種特定貝殼粉的大宗。正規呼叫記錄。但是，”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屬於黑暗世界的冷酷，“老奴動用了埋在工部庫房底層。以及廣東海關押解隊伍裡的死線，查到約莫八個月前，有一批以‘御窯廠燒製琺琅彩器皿備用特殊填料’為名目的物料，從廣東海關秘密解送入京。這批物料數量不小，其中混有整整十箱，在原始海運清單上有標註，但入京後的交接文書上卻被刻意模糊。甚至篡改了的——‘南海特供上品雪貝粉’。最關鍵的是，這批價值不菲的雪貝粉，入京後，並未按流程進入工部直屬庫房，也未送達景德鎮御窯廠駐京辦事處，其最後的。經過數次轉手的模糊去向……檔案上記錄的接收方，是一個位於琉璃廠東街。名為‘集古齋’的文玩商鋪。經外圍初步探查，這‘集古齋’明面上是做金石字畫。古玩玉器的生意，背景看似乾淨，但其暗地裡的實際控制人，與六王爺弘曕府上的一名負責外府採買。與各色商人打交道的二等管事，有姻親之誼，往來甚密。”

胤逍的指尖在冰涼的黑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而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集古齋……六王爺府的外府管事……姻親關係……很好。這條線，給本王死死咬住！繼續深挖，查這個集古齋近半年所有的大額資金往來，尤其是與城外那些位置偏僻。手續不全的私人冶煉工坊。或者與直隸。山西一帶的小型私礦之間的秘密交易。哪怕只是蛛絲馬跡，也要給本王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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