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顛覆了他固有的認知框架，初聽覺得離經叛道，細思之下，卻結合假幣案的解決過程，發現這套“立規矩。重製度”的思路，竟然如此犀利有效，讓他無法反駁！他第一次意識到，除了道德，還有一種強大的。名為“制度”的力量，可以塑造行為，守護秩序。

恰在此時，京畿地區突發春汛，永定河河水暴漲氾濫，沖毀堤壩，淹沒了不少農田村莊，災民流離。朝廷緊急撥付錢糧賑濟。乾隆或許是為了進一步磨鍊（或者說驗證）胤逍，特意請他“協助”戶部督辦此次賑災事宜，明面上是讓他這位閒散王爺幫忙，實則是想借他的“歪才”和“財力”來解決問題。紀曉嵐作為都察院官員，負有監督錢糧使用。稽查官員履職之責，自然也隨行前往。

紀曉嵐本以為之前在江南聽說的有誇大之嫌，以胤逍那貪財好色（至少表面如此）。養尊處優。最怕麻煩的性子，對這種奔波勞苦。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定然是能躲則躲，即便去了，也多半是敷衍了事，躲在行轅裡聽聽彙報了事。然而，他跟隨胤逍前往災區巡視時，所見所聞卻再次讓他大跌眼鏡，徹底顛覆了他的想象。

胤逍並沒有高高在上地坐在地方官精心準備的行轅裡聽彙報，而是直接深入災情最重。道路最為泥濘的村落。他換下了平日華麗的親王蟒袍，穿著一身看似普通。實則用料講究的深色布衣，踩著沾滿泥漿的靴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廢墟和泥濘之中，親自檢視房屋倒塌情況，詢問百姓損失，甚至不顧汙穢，蹲下身檢查水質。

更讓紀曉嵐驚訝的是，胤逍並非空手而去體現“與民同苦”，他居然命人隨行帶去了十幾大車物資！裡面不僅有糧食，還有大量由王府工匠根據他的“奇思妙想”特製的。用於過濾渾水得到相對潔淨飲水的簡易沙濾裝置，以及一批據說是他用“海外秘方”配製的。用於預防災後疫病發生的草藥包。他當場讓隨行人員演示沙濾裝置的使用方法，並將草藥包分發給各村鄉老，詳細講解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項，其考慮之周詳，彷彿早已預料到災後可能出現的次生問題。

在分發賑災糧時，地方官員仍按舊例，準備在幾個集中點搭建粥棚，每日定時施粥。胤逍看了安排後，卻皺了皺眉，對陪同的戶部郎中及地方知府道：“光喝稀粥頂什麼用？吊著命而已，身子都餓垮了，哪有力氣重建家園？還得有點實在的。這樣，粥照施，確保孤寡老弱能活命。但另外，立刻組織受災村莊的青壯勞力，以工代賑！讓他們參與到加固堤壩。清理河道淤泥。修復道路這些活計中來。按勞記工，每日結算，要麼直接發糧食，要麼就按市價發新錢！讓他們手裡有點活錢，也能儘快恢復點元氣，給自己和家人買點鹽。扯點布，置辦點必需的傢什。”

那戶部郎中和知府面露難色，知府拱手道：“王爺，這……以工代賑，固然是良法，但耗費更大，銀錢。糧食排程複雜，且管理起來殊為不易，需要大量胥吏監管，以往也曾試行，往往流於形式，甚至滋生剋扣……”

“以往是以往！現在是現在！”胤逍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怕麻煩就別當官！佔著位置不幹事，才是最大的麻煩！眼睜睜看著身強力壯的百姓無所事事，坐吃山空，或者僅僅等著朝廷那點有限的救濟，那才是最大的隱患！讓他們動起來，靠自己的力氣掙飯吃，既解決了眼前的生計，激發了自救的積極性，又為後續恢復生產。防範未來水患打下了基礎，還能穩定民心，防止流民生變，這是一舉多得的好事！有什麼困難，就去解決困難！人手不夠，就從受災民眾裡選可靠的人協助管理！銀錢若一時排程不及，本王可以先從王府私庫裡支應一部分！但賬目必須清晰，誰敢伸手，本王剁了他的爪子！”

他甚至還親自拿著地圖，與工部吏員一起規劃了幾個工賑區段，規定了每日工作量與對應的報酬標準，設計了簡單的記工牌和核查流程，條理清晰，考慮周詳，遠比那些只知道照章辦事。墨守成規的戶部官員想得透徹。有魄力。

紀曉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震撼不已。他看到災民們領到實實在在的糧食和工錢時，那原本麻木絕望的臉上重新煥發出的生機與感激；他看到胤逍雖然嘴上說著怕麻煩。不耐煩，卻會細緻地檢查剛壘好的堤壩是否結實，會嚴厲呵斥試圖虛報工時的滑胥，甚至會把自己隨身帶的。用油紙包好的精緻點心，隨手分給那幾個圍攏過來。餓得面黃肌瘦。眼巴巴望著他的孩童……這一刻，紀曉嵐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這位王爺。他那玩世不恭。奢靡享樂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或許是一顆遠比許多自詡清流。高談闊論的官員更加務實。更加懂得民生疾苦。甚至可稱仁厚的濟世之心與實幹之才。

賑災事務初步安排妥當，局面穩定下來後，紀曉嵐與胤逍一行人啟程回京。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官道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馬蹄聲嘚嘚，節奏舒緩。

沉默了許久，紀曉嵐望著身旁馬背上依舊是一副慵懶姿態。隨著馬背微微晃動。彷彿剛才在災區那個雷厲風行。處事果決的人不是他的胤逍，心中百感交集。他終於忍不住，驅馬靠近了些，鄭重地拱了拱手，語氣誠懇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王爺，下官……以往對王爺多有誤解，侷限於表象，言語之間，亦多有不敬之處。今日親眼觀王爺處事，方知王爺不僅心繫黎民，見識超卓，更能俯身實幹，不拘一格。下官……以往實在是坐井觀天，慚愧不已。”

胤逍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側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憊懶模樣，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得了吧，紀四，少來這套虛頭巴腦的。本王早就說過，我就是個俗人，愛享受，怕麻煩，貪財好色。做這些，一半是看著那些災民可憐，心裡不落忍，另一半是順便給自己積點陰德，免得以後下了十八層地獄，油鍋煎得比別人更脆。你可別一時眼花，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本王擔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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