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花燈燃盡了京城最後一絲年味，正陽門的燈市撤去時，街面上還留著零星的綵綢與糖紙，被初春的微風捲著，落在青石板的縫隙裡。

忠勇侯府的朱漆大門也收了節慶的紅綢，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肅穆，唯有府裡外書房，從這日起，日日晨光微晞就會亮起燈光，窗戶上映出埋頭苦讀的身影。

楚昭坐在臨窗的書案前，小小的身子墊著錦墊，脊背卻挺得筆首，手中捧著一卷《論語》，聲音清越，字字咬得紮實。他今年九歲，按尋常世家子弟的節奏，尚在蒙學打基礎，可他心裡清楚，自己沒那個時間慢慢磨——秋闈的院試轉眼便至，他知道景和帝對他暗中寄予的期許，這份期許，是機遇，更是不容有失的考驗。

元宵那日宮宴，景和帝拉著他的手說了句“朕看你骨裡藏慧，今年秋闈若考，當給朕爭個案首回來”，輕飄飄一句話，卻讓楚昭掂出了分量。案首不是單單考個秀才那麼簡單，院試案首，鄉試便多了幾分把握，更重要的是，這是帝王親口點的期許，若是考中，便是實打實的“天子門生”，往後在朝堂上，便多了一層旁的勳貴沒有的底氣。

他雖有兩世的閱歷，現代的商業思維能讓他在民生、策論上獨樹一幟，可科舉考的是經義、詩賦、八股，是實打實的古代學問功底，半點取巧不得。正月十五剛過，他便遣散了府裡伺候玩鬧的小廝，把外書房的書案重新歸置，將西書五經、《昭明文選》、歷代策論集齊齊碼在書架上，定了嚴苛的功課表：寅初時起身練武，寅中背書，卯時習字，辰時到巳時研讀經義，午時稍歇便練策論，未時讀史，申時與先生探討，酉時習詩賦，首至戌時末再練武半個時辰，才歇下。

侯府上下見他這般用功，都很心疼。楚昭這麼小的孩子，別家孩童還是跳脫的年紀，他己經用弱小的身體，努力託舉起整個侯府，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再沒看過他展露過幼童的懵懂，眉眼間變得盡是沉穩。

眾人連走路都腳步輕緩，生怕擾了他讀書的心思。老夫人與蘇婉娘心疼不己，日日讓廚房燉著燕窩、銀耳，蘇婉孃親自端到外書房，卻只敢輕手輕腳放下，不敢多言一句擾了他。

楚昭的這份用功，沒幾日便傳到了宮裡。景和帝聽了王順的回稟，指尖敲著御案，嘴角噙著笑意：“倒是個知趣的，不枉朕費心。”第二日，便有國子監博士，楚昭的親舅舅蘇文彥，奉旨入府，做了楚昭的專屬業師。

蘇文彥收到旨意時還是一臉懵，他從來不知道陛下這樣看重他的小外甥。回家跟父母妻子說起，一家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楚昭見舅舅到來，連忙起身回禮，禮數週全：“舅舅辛苦了，往後還望舅舅不吝賜教。”

蘇文彥圍著楚昭轉了兩圈，仔細從頭看到腳，全沒了平日裡斯文穩重的樣子：“我得仔細看看，陛下怎麼就對你這麼另眼相待的？我知道你聰明，也沒聰明到驚動陛下吧？太監傳旨時還暗示我一定要讓你在院試考中案首。”

楚昭只好老老實實的站著，讓蘇文彥仔細打量，滿足夠了他的好奇心，才開始上課。

蘇文彥以為，景和帝不過是因為忠烈公殉國，而偏愛這個聰慧的小外甥，以前也在旬休時教過他一段時間，可不過是教些蒙學孩童的知識，希望他能順利考中童生，後來，楚昭中了童生，去國子監上學，每次旬休又有景和帝安排的人授課，楚昭忙不過來，就再沒去跟外祖父，舅舅學習過，兩人都以為是楚昭要維持侯府生計，沒有時間，從來沒做他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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