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帥帳定策

宋江倉皇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蘆葦蕩的黑暗深處，木屋內凝滯的空氣才緩緩流動起來。方才方臘那番擲地有聲的宣言還在眾人耳畔迴響，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憂慮。

林沖第一個上前，他眉宇間的沉靜被一抹罕見的焦灼取代：“聖公！您方才主動暴露行蹤，又讓宋江帶回那樣的狂言，高俅聞之，必如瘋狗見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調集所有兵力猛撲湖心！此地已是絕境，船隊疲敝，糧草將盡，若敵軍傾巢而來，後果不堪設想！末將斗膽，請您即刻由阮小五兄弟尋得之隱秘水道先行撤離！末將與武松。李逵。國師率眾斷後，必拚死護得聖公安然離去！”

武松雖未多言，卻也重重點頭，手按雙刀，表明了與林沖同樣的決心。李逵更是急得抓耳撓腮：“就是就是！聖公您是萬金之軀，可不能留在這險地！俺鐵牛和兄弟們就是拼光了，也得護著您殺出去！”

鄧元覺面色慘然，合十道：“阿彌陀佛。聖公，此番大難，皆因貧僧剛愎自用，貪功冒進所致。貧僧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聖公身系江南億兆黎民之望，豈可再留險地？請聖公速速離去，貧僧願率殘部，在此與高俅決一死戰，以贖前愆！”

眾將懇切，情真意切，皆欲以身為盾，換取方臘一線生機，在這絕地之中，他們首先想到的，仍是君主的安危。

方臘卻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依次掃過眾人焦急而決絕的面孔，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浮現出一絲從容甚至略帶神秘的笑意。他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諸位將軍，弟兄們，你們的心意，朕豈能不知？”方臘的聲音沉穩有力，在這昏暗破敗的木屋中，竟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但你們以為，朕親涉險地，只是為了來與諸位同生共死，做那悲壯的困獸之鬥麼？”

他踱了兩步，走到破窗前，望向外面被夜色和蘆葦包圍的。死寂中蘊藏著無限殺機的湖面：“朕故意讓宋江見到朕，故意讓他帶回朕在此的訊息，甚至故意放出那等‘狂言’，豈是無的放矢？”

林沖眼神微動：“聖公的意思是……？”

“拖延時間。”方臘轉過身，燭光在他眼中跳躍，閃爍著智謀的光芒，“宋江急於立功，更急於在高俅面前證明價值。他得知朕在此，又遭眾兄弟決裂，心神已亂。回去稟報，高俅聞訊，必然驚疑不定，既要核實訊息，又要重新調整部署，搶奪這‘擒殺偽帝’的頭功。這一來一去，爭爭吵吵，佈置安排，至少需要兩三個時辰。”

他看向鄧元覺和林沖：“這兩三個時辰，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是生與死，是絕境逆轉的關鍵！”

鄧元覺不解：“聖公，縱然有兩三個時辰喘息，可我軍困守孤湖，外無援兵，內缺糧械，又能有何作為？除非……除非真有援軍？”他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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