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引擎蓋上還掛著幾滴清晨運筍時的露水，這會兒早被髮動機的熱浪蒸乾了。周嚴握著方向盤，嘴裡哼著走了調的《紅梅贊》，心情還停在上午那場“全竹宴”的狂歡裡。
“科長，剛才那幫機關幹部的吃相您是沒瞧見，嘖嘖，跟餓狼下山似的。”周嚴一打方向盤，吉普車靈巧地避開個水坑，“咱們這回可是露了大臉，往後在寧州地面上，誰不得高看咱們供銷社一眼？”
陳書華靠在副駕駛椅背上，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欠條，臉上沒周嚴那麼輕鬆。她輕嘆口氣，像是對空氣，又像是對周嚴說：“露臉是露臉了，屁股還沒擦乾淨呢。咱們現在就像戲臺上的老將軍，背上插滿旗子看著威風，其實全是債。”
“債？”周嚴不解地瞥一眼，“剛賺了一筆，哪來的債？”
“感情債，還有……羊債。”陳書華把欠條晃了晃，“紅旗公社那幾百隻羊，現在是咱們的債主。劉書記剛才那眼神，那是把咱們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年底這批羊要是交不上來，咱們這‘協調小組’的牌子，還沒掛熱乎就得被人摘下來當柴火燒。”
話音剛落，車子拐過一個彎。前面路邊蹲著個黑瘦人影，正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那是……劉書記？”周嚴一腳剎車，吉普車穩穩停下。
紅旗公社的劉書記早沒了昨天指揮挖筍的威風。他愁眉苦臉縮在石墩子上，手裡捏著個旱菸袋，連火都忘了點。一見車停，他像見了親孃的受氣包，連滾帶爬撲過來。
“陳科長哎！活祖宗！”劉書記扒著車窗，老臉皺得像風乾的苦瓜，“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陳書華心裡“咯噔”一下，推門下車：“劉書記，您這是唱哪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怎麼還哭上了？”
“天沒塌，羊圈快塌了！”劉書記帶著哭腔，指著公社方向，“剛才飼養員報信，說那幾百隻羊餓得眼珠子都綠了，開始啃羊圈的木頭欄杆了！再這麼下去，別說年底交任務，明天我就得給它們辦追悼會！”
去年冬天大旱，不僅人勒緊褲腰帶，牲口也斷了頓。公社存的紅薯藤早見了底，眼下青黃不接，地裡草還沒冒尖，羊餓得咩咩叫。
“陳科長，您不知道啊。”劉書記抹了把辛酸淚，“我現在都不敢往羊圈去，那叫聲……聽得心碎。那哪是羊叫，分明是在罵我這個書記無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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