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的。母親使出了渾身解數，燉了肥嫩的雞湯，貼了焦黃酥脆的玉米餅子，炒了自家地裡最後幾茬青翠的蔬菜，還特意為小糯米蒸了一碗嫩滑的雞蛋羹。暖黃的燈光下，一家人圍坐，碗筷叮噹，熱氣氤氳，食物的香氣混合著炭火盆微弱的暖意，驅散了冬夜的寒冷。

小糯米坐在爺爺特意找出來的高腳兒童椅上（顯然是新買的），自己拿著小勺子，努力對付著碗裡的雞蛋羹和撕碎的雞肉，吃得小臉上沾著飯粒，偶爾抬起頭，聽著大人們說話，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父親和母親的目光幾乎有一半時間都黏在小孫女身上，看她吃得香，比自己吃了還高興，不住地給她夾菜。擦嘴，眼神里的疼愛滿得要溢位來。

飯後，母親收拾碗筷，楊蜜要幫忙，被母親連連推拒：“不用不用，你坐著歇著，坐了一天車，累！”最後是王浩起身，搶著把碗筷收進了廚房。楊蜜便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仔細地給吃完飯又開始研究桌角花紋的小糯米擦手擦臉。

炭火盆裡的木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著一家老小的臉。父親泡了一壺濃釅的本地茶，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然後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話，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

“浩子，蜜蜜，”父親放下茶壺，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在王浩和楊蜜之間逡巡，帶著一種鄭重的。屬於一家之主的詢問意味，“你們這婚……結得急。咱們鄉下，講究個明媒正娶，熱熱鬧鬧。之前你們在上海，條件不允許，或者有別的考慮，我們當老的，理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正溫柔給小糯米整理頭髮的楊蜜，繼續道，“現在回來了，咱家雖說不是什麼大門大戶，但在村裡，該有的禮數不能缺。你媽和我的意思是……你們看，這結婚的宴席，什麼時候辦合適？”

話音落下，堂屋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炭火輕微的爆裂聲和小糯米含糊的哼唱聲。

王浩的心臟猛地一縮，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有些發白。這個問題，他並非完全沒有想過，卻一直刻意迴避。協議婚姻，何談宴席？那意味著要將這場“合作”以最傳統。最公開的方式，昭告所有親朋鄉里，接受最直接的審視和祝福（或質疑）。這和他們預想中低調處理。必要時做戲的尺度，完全不同。他下意識地看向楊蜜，眼神里充滿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和無措。

楊蜜給小糯米擦臉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她將軟布放到一邊，抬起眼，迎上王父鄭重而期待的目光，也接收到了王浩傳遞過來的緊張訊號。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或為難，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輕輕握住了旁邊王浩放在膝蓋上。已經繃緊的手。她的手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王浩微微一震，看向她。

楊蜜對他極輕地搖了搖頭，示意他放鬆，然後才轉回頭，面向王父王母，聲音清晰，語氣誠懇：

“爸，媽，這件事，我和王浩其實商量過。”

王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們什麼時候商量過？他看向楊蜜，她卻給了他一個“交給我”的篤定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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