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顧子維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嚇人,“資助一批家裡窮、但腦子好、肯吃苦、有骨氣的年輕人,送他們出國,去歐洲,或者去美國,學最先進的工程技術,蓋房子的、造機器的、搞電的、搞化工的……學那些咱們現在最缺、將來建國家最用得上的東西!”
依萍倒吸了口氣。
送人出國唸書?這在她聽來,跟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似的。那得多少錢?得多大的門路?再說,人心隔肚皮,送出去的人,萬一學成不回來呢?萬一在外頭待野了、不想回來了呢?這錢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甚至……
顧子維看出她的心思,攥緊她的手,聲音穩下來:“我知道,這話聽著懸,跟做夢似的。這筆錢要是拿來擴園子,或者投到培訓班上,馬上能見著好處,能幫到眼前一大片人。可是依萍,眼光得放遠些。咱們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園子能救一百個人、一千個人,可救不了西萬萬人。真能救這個國家,能讓成千上萬的人不再逃難、不再餓肚子的,是結實的工廠,是過硬的機器,是好走的馬路,是擋得住洪水的堤壩!這些,都得要人,要一大批人!”
他停一停,讓她把這些話嚥下去,又接著說:“人選的事兒,我也託身邊的老同學、老師,偷偷打聽、看了很久。不看出身,不看家裡,只看人品和天分。專挑那些真心想學本事、想為國家出力的,懂得感恩、說話算話的。咱們可以跟他們立契約,送出去唸書,但學完了必須回來,至少幹上十年。用他們學到的東西,給國家辦事。這不是做買賣,是託付,是約定。”
“那……大概要多少錢?能送幾個人?”依萍嗓子有點幹。她不是不贊成,是這擔子太重了。
“大致算過,”顧子維顯然是想了又想,“按現在的物價和唸書的花費,能動用的錢,大概能送三到五個年輕人,在歐美那邊念三西年。這筆錢,差不多是顧氏商行眼下能動用的錢財裡頭的七成。我和幾個合夥人商量了一下,他們暫時沒有其他意見,但是得看後續發展,要是不行他們隨時會反對這筆錢的支出。”
七成!依萍心裡一沉。這要是真動了,顧家這邊,園子這邊,本來就緊巴的日子,得緊成什麼樣?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風險,我清楚。”顧子維聲音低下來,透著股疲憊,可更多的是不容商量,“可是依萍,有些事,總得有人開頭。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要是咱們只盯著眼前這口飯,只想著自個兒這一畝三分地的安穩,那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還有什麼指望?我顧子維沒多大本事,可我知道,國都沒了,家還算什麼?皮都不在了,毛往哪兒長?”
他看著依萍,眼裡有歉意,更有懇求和信任:“我知道,這決定挺自私,可能會讓你,讓園子裡的大家夥兒,往後幾年過得緊巴,甚至要擔大風險。可是依萍,我信你,也請你信我。這錢投出去,不是為顧家,甚至不是為園子,是為這個國家的將來。哪怕十個裡頭,只有一個學成回來,真為國家幹了點實事,這錢,就花得不冤!咱們,也算是在這國家的地裡,埋下一顆種。”
依萍心裡頭讓丈夫這番話,點著了一簇小火苗。
她想起園子從一片破磚爛瓦里蓋起來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女人從兩眼發首到臉上有光的樣子,想起孩子們扯著嗓子唸書的聲兒,想起宋懷瑾她們帶來的那份培訓計劃……這樁樁件件,不都是在“播種”嗎?播下希望的種子,而丈夫現在想幹的,是把這顆“種子”的事兒,幹到更遠的地方,更深的土裡去。
她知道,顧子維不是一時發熱,他是翻來覆去想了千百遍的。他想的,己經不只是園子,不只是他們這個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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