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邊,那兒亮些,拿小刀小心挑開信封口。
一張折著的薄信紙滑出來,還帶出一張方方正正的硬紙片。她拿起信紙,展開。
“姐,見字如面。這信不知道能不能到你手裡,我託了個回後方拉藥的司機,他說盡量帶到重慶,再找人轉交。你要收到,就知道我還好,別掛念。”
“我現在滇緬公路邊上,一個臨時傷兵轉運站。這地方沒名兒,就一個編號。每天都有渾身是血的弟兄從前頭抬下來,斷胳膊斷腿,肚子開了膛,什麼樣的傷都有。這兒條件差,藥少得可憐,繃帶洗了用,用了洗,洗到爛成布條才扔。沒麻藥是常事,截肢、取彈片,就硬扛著。哭的喊的,還有……還有那些實在救不回來,慢慢涼了硬了的,是這兒最平常的動靜。”
“有時候累得站著都能睡著,手上身上總是沾著血印子泥印子,洗不掉。吃的,是糙米飯摻沙子,就著鹽水煮野菜。夜裡,老鼠跳蚤比人還多。怕不怕?當然怕。頭回看見炸得沒樣的傷員,我吐了一整天。頭回按住一個疼瘋了要掙扎的弟兄,讓醫生鋸他爛掉的腿,弄完我跑到外頭,哭得渾身哆嗦。”
“可是姐,怪了。怕著怕著,就不知道什麼叫怕了。瞅見那些比我還小的兵,腸子流出來還咬著牙不吭聲;瞅見斷了腿的,醒了頭一句就問‘我的槍呢’;瞅見炸瞎眼的,摸著紗布說‘還好,耳朵還能聽命令’……我就覺著,我這怕,我這累,我這苦,不算什麼了。”
“這兒天天都死人,抬出去的,總比抬進來的多。可也天天有活過來的。不是小孩哭,是那些以為必死的人,扛過了感染和高燒,睜開眼了;是那些斷了手腳的,學會了用剩下的胳膊腿,重新坐起來,站起來;是那些做噩夢的人,有一天臉上又有了活氣兒,還能開句粗話了。”
“姐,我以前老覺著,命脆,跟玻璃似的,一碰就碎。現在才知道,命也能是野草,燒不完,割不盡,石頭縫裡都能鑽出來。以前我也覺著,活著,就是要得到點什麼,有人疼,有人看得起,或者別的什麼。可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信寫到這兒,筆頓了頓,留下個墨點子,好像寫信的人在琢磨要怎麼繼續往下寫:
“活著不是要,而是給。”
“當你把最後一點磺胺粉,撒在一個不認識的兵娃子傷口上,看他燒退下去的時候;當你拿乾淨(也不算多幹淨)的紗布,給一個渾身臭烘烘、長滿褥瘡的老兵擦身子,他渾濁的眼睛裡流著淚,含含糊糊說‘謝謝姑娘’的時候;當你幾天幾夜沒閤眼,救回一個重傷的,自己累得眼前發黑,聽見他用蚊子樣兒的聲音說‘護士……你歇會兒’的時候……你就覺著,你出的那點力氣,那點乾淨,那點藥,哪怕就是你聽他說會兒話,都是有份量的。這份量,比你得到啥都實在,都讓人……心裡踏實。”
“姐,我不知道這仗還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個兒能不能活到勝利那天。可在這兒,在這天天跟閻王爺搶人的地方,我才覺著,我是真活著了。我不再是陸家那個要人護著、被人安排、老看人臉色的如萍了。我是陸如萍,一個戰地護士,一個想讓更多人活下來的人。這滋味,好。”
“就寫到這兒吧,又來傷員了,得去幫忙。信裡夾了張照片,前陣子有個戰地記者來,給我們拍的。別擔心我,我真挺好的。你也保重,姐。別太累,別老想著別人,也想想自個兒。等打跑了日本人,咱們……再一塊兒回上海,回大上海,瞅瞅外灘,瞅瞅黃浦江。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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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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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年會當天,原劇情會發生孟靜下藥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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