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右手還握著那枚“長崎”路引牌,左手搭在桐油竹匣上,未動。門外蟬鳴正盛,屋內炭灰將熄。他忽然傾身向前,從水囊裡倒出半掌清水,覆在桑皮紙殘圖之上。水膜一展,日光斜穿,三組“∞”形刻痕邊緣泛起虹彩,陰影重疊,交點正落在“長崎”二字的硃砂批註上。
他用指尖壓住紙角,不讓風掀。右頰那道新劃的血絲還在滲液,左眼視界略窄,看不清細線末端。但他記得茶屋四次郎送的《長崎港潮汐表》,翻過三遍,背得七成。他取出游標卡尺,量取圖中錨鏈節距,換算為唐尺單位,再對照潮汐表裡“西牆陰時”的水流偏角,推得通風口必設於商館西側牆根,距地三尺,背風避浪。
他撕下圖紙一角,蘸墨補全羅盤方位角,夾進路引牌背面。站起身時,直垂下襬掃過門檻石灰,左膝舊傷未淨,微滯了一下。他沒停,徑直走向鐵匠鋪後院馬廄,牽出那匹青鬃老馬,鞍韉未卸,顯然早有準備。
申時三刻,長崎港外山道。暮雲壓海,風自南來。雪齋在距葡商館三百步處勒馬,揮手召來火攻隊六人,皆穿灰布短打,裹溼麻布頭巾。他低聲下令:“戌時初,東門敲銅鑼三響,仿靠岸訊號。只敲一次,不追不喊。”又指西牆,“我伏排水溝,擲物為號,你們掀甕。”
眾人點頭散開。雪齋解下桐油竹匣,取出備用鹿角膠,黏住三枚鐵蒺藜,藏入袖中。他繞至西牆外,蹲進排水溝,溼泥貼褲,寒氣上湧。左腿僵感漸強,他咬牙不動。
戌時初,東門銅鑼響起。守衛腳步聲往東移。交接空檔第十一息,雪齋抬手,鐵蒺藜破空而上,撞瓦脊碎裂。西牆守衛回頭剎那,火攻隊掀開陶甕——溼麻布下是辣椒粉、硫磺、松脂混燒的濃煙,順西風灌入通風口。
片刻,牆內咳嗽聲起,燈影晃亂。雪齋攀繩而上,翻入院內,直撲地窖入口。門為雙層鐵木,螺旋鎖孔。他拔出唐刀,鞘尖抵住鎖舌,逆時針輕叩七下。甲賀所學“聽簧辨構”,右旋則反撥,簧片應聲彈開。
地窖門啟,黴味夾雜藥香撲面。雪齋點亮火折,掃視四周。金銀未動,牆皮卻有揭痕。他上前撕開一層糊紙,再揭一層桐油布,內裡卷軸以蠟封固。展開,牛皮繪就《澳門—長崎—平戶》三段航線圖,標註季風週期、暗礁位置、葡哨船巡弋路線,字跡為拉丁文與日文混寫。
他另瞥見角落黃銅星象儀,八寸直徑,帶可調緯度環與二十八宿刻度,底座刻拉丁銘文“nuel de Sá, cau 1585”。他未多看,取下裝入竹匣底層。又抄錄牆上小字一行:“澳門藥房採購清單:金雞納霜十兩、硼砂五斤、硝石三十包”,記入隨身桑皮紙。
火折將盡,他吹滅,退身出門。火攻隊已撤,西牆根捆著一人,披葡式短斗篷,嘴塞辣椒布團,雙眼充血,左耳缺一耳垂。雪齋未審,只命綁緊,押往碼頭。
子夜,唐船離港。雪齋立於船尾,左手按桐油竹匣,匣面新塗一層防潮桐油,尚未乾透。長崎燈火漸遠,海風捲衣。他右袖沾著地窖青苔,指尖殘留辣椒粉灼感。艙內傳來囚徒悶哼,他未回頭。
袖中滑落半片桑皮紙,正是記號殘圖一角,邊緣焦黑,似被火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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