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依舊帶著溼氣,霧層雖薄了些,卻仍未完全散去。雪齋仍站在高臺,手按刀柄,目光未離那艘安宅船。 艦隊已穿入敵陣腹地,前後皆是朝鮮戰船,靜默如常,卻像踩在薄冰上行走。他沒動,水手們也不敢出聲,只有帆布撲簌輕響,和遠處浪頭拍打船身的悶聲。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還扣著刀鞘口,掌心出了汗,溼滑。這不是緊張,是清醒。剛才那一幕太順了,順得反常。左翼兩船讓道,旗語官確認指令,一切像是排練過。可真正的戰場,哪有這麼多“恰好”?
他轉身走下高臺,腳步不急不緩,進了主艙。
艙內木案上,攤著一張剛從敵艦繳獲的作戰地圖。是藤堂的人趁亂奪來的,據說是李舜臣親信隨身攜帶的海圖副本。紙面泛黃,墨線清晰,標著航線、礁區、潮向箭頭,連季風變化月份都記了。雪齋俯身細看,指尖順著一條粗黑箭頭滑動——那是標註的主海流方向,由西北往東南,直指龜鼻灣口。
可他記得方才穿行時的感覺。船尾浪紋分明是從東南涌來,打在右舷外側,力道不小。若真是西北流向,不該如此。
他招手,一名水手端來一碗海水,剛從舷邊舀的,還帶著微腥的鹹味。雪齋將地圖一角輕輕浸入水中,動作極慢,生怕紙破。
墨跡遇水,立刻洇開。尤其是那條海流箭頭,邊緣迅速模糊,像被蟲蛀過一般。他皺眉,又取了一滴魚油,用竹籤蘸了,點在地圖空白處。油珠滾過,留下一道亮痕,未被吸收——這說明紙面塗了膠,防墨滲透。可真墨寫在這樣的紙上,遇水也不該散得這麼快。
“墨有問題。”他說。
身後傳來腳步聲,藤堂高虎掀簾進來,紅褲裙沾了鹽霜,臉上汗溼一片。“外頭風變了,”他說,“剛才還平緩,現在浪頭斜著撞船幫,舵手說不好控帆。”
雪齋沒抬頭,“把製圖師帶來。”
藤堂應了一聲,出去片刻,押著一個戴手鐐的朝鮮男子進來。那人約莫四十歲,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墨漬,低頭站著,不說話。
“這是船上抓到的畫圖匠,”藤堂說,“搜身時在他懷裡摸出半截炭筆,還有個小銅尺。”
雪齋指著地圖,“這圖是你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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