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更鼓聲在空巷裡撞出沉悶的迴響。雪齋仍立於案前,左手穩穩握著木馬,右手輕輕按在蘆名谷的地形圖上。窗外山影沉沉壓城,屋內燈芯噼啪一炸,火苗猛地矮了半寸。他未動,只將炭筆往地圖虛線上果斷多劃半道——那條從鳥越窪通向海岸的古道,若被修整,三日便可直達港口。
天未亮,文書已精心擬好。擴建船塢,選址蘆名谷,徵工代賑,列明六項詳細用度。他細心吹乾墨跡,鄭重封入青布函,交與傳令足輕:“送至政廳議事堂,卯時三刻準時開議。”
晨霧如紗,漫過石階時,議事堂已坐滿人。老臣們身著舊袍,袖口磨毛,腰帶鬆垮,靜靜坐在東側長席;年輕些的則站在西側,甲冑齊整,佩刀新擦過油,閃爍著寒光。雪齋入內,眾人目光如炬掃來,卻無一人起身。他徑直走到上首空位,解下雙刀,穩穩置於膝前,席地而坐,神色從容。
財政奉行渡邊勘右衛門咳嗽兩聲,緩緩展開賬冊:“上月米價漲三成,春荒未解,領民已有賣兒鬻女之況。今聞宮本大人慾撥三萬貫建塢,敢問銀從何出?糧由誰擔?”
“露梁海戰沉艦六艘,皆因無處修繕。”雪齋取出戰損錄,逐條清晰念出:“‘海狼號’主桅裂,拖航七日終覆;‘隼丸’底板滲水,三日內未得換板,沉於對馬海峽;‘波切’舵軸損毀,漂泊四晝夜後撞礁……此非兵敗,乃工事不足致亡。”
“沿海無戰事,修之何用?”另一老臣山田源五郎冷笑一聲,“莫非又要學茶屋商人,造大船跑南蠻買賣?”
“戰艦不修,敵至何御?”雪齋不動聲色,沉穩應對,“蘆名谷有溪貫林,可順流運木;周邊村落閒丁三百餘,以工代賑,每日發米半升,既免饑民流竄,又省徭役徵調。此非勞民,實為安民。”
“說得輕巧!”渡邊猛地拍案,“三萬貫!夠買五千石米,養活全郡三個月!你一句‘安民’,就把錢燒在山溝裡?”
“若不修,下次戰起,賠的是人命。”雪齋翻開海戰圖,語氣堅定,“南部家鐵肋艦已在湊川試航,長十二丈,載炮三十門。我方快船近不得身,唯有加固船塢,方能改裝重艦迎敵。”
“危言聳聽!”山田怒起,滿臉不屑,“你自江戶來,慣會誇大軍情,好攬權斂財!主君仁厚,你便步步緊逼,今日修塢,明日築城,後日怕是要稱王了!”
西側年輕家臣按刀欲言,雪齋抬手穩穩止住。堂內一時僵持,炭盆火光在眾人臉上跳動,映出各異的表情。
門軸吱呀一響,打破了沉默。
小野寺義道扶著兩名侍從肩頭緩緩走入,白底黑紋陣羽織沾著淡淡藥味,眉心深如刀刻。他未坐主位,只在側席緩緩落座,手中白絹捂嘴,咳了一聲。再抬手時,絹上一點猩紅,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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