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而沈重的決心
蟬鳴是突然間聒噪起來的。彷彿一夜之間,那些在地下蟄伏了數年的、小小的生靈,便掙破了泥土的束縛,攀上槐樹衚衕那株老槐樹最高、最向陽的枝頭,扯開了嗓子,沒日沒夜地嘶鳴。那聲音高亢、單調,帶著夏日獨有的、灼人的焦躁,從清晨第一縷天光,一直持續到暮色四合,無休無止,彷彿要將整個夏天都填滿。
槐葉早已由嫩綠轉為深碧,密密地簇擁著,遮天蔽日,只在樹下投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帶著暑氣的陰翳。蘇棠侍弄的那幾株晚香玉,終於抽出了細長的花莛,頂端結著米粒大小的、青白色的花苞,在灼熱的空氣裡,悄無聲息地醞釀著屬於夜晚的、清冽的芬芳。
暑氣蒸騰,連風都是熱的,懶洋洋地穿過洞開的門窗,帶來一絲聊勝於無的、帶著塵土味道的流動。書房裡的冰鑑,每日都及時更換著從西山皇莊快馬運來的、窖藏了一個冬天的、冒著森森寒氣的冰塊。冰塊在銅鑑裡慢慢融化,發出極輕微的、持續不斷的“嘶嘶”聲,散發出涼浸浸的白氣,勉強驅散著室內黏稠的悶熱。
沈玉書穿著最輕薄的素色夏布直裰,依舊坐在窗下他常坐的那張鋪了竹蓆的軟榻上。他比暮春時又清減了些,但那種大病初癒後的、虛浮的蒼白,已被一種更深沈的、帶著病弱底色的沈靜所取代。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顴骨微凸,眼下的青影淡了,卻並未完全消退,像兩抹洗不去的、屬於過往的疲憊印記。只是那雙眼睛,在窗外熾烈陽光透過濃密槐葉篩下的、跳躍不定的光斑映照下,卻異常地清明、沈靜,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將外界所有的喧囂與燥熱,都無聲地吸納、沈澱下去。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是前朝某位不得志文人的山水遊記,文字清麗,意趣閒散。他看得很慢,許久才翻一頁,目光卻時常在某一處停留,彷彿神思已隨著那文字,飄向了書中描繪的、遠在江南煙雨或北地風雪中的某處山水,久久不歸。
左肩的舊傷,在這樣潮溼悶熱的天氣裡,總有些不適,不是痛,而是一種沈甸甸的、酸脹的麻木感,彷彿那處皮肉筋骨,永遠也無法真正恢覆到從前。肺腑間的滯澀也還在,呼吸時總帶著一種輕微的、令人不快的雜音,像是破舊門軸轉動時的摩擦。劉院判的湯藥已由一日三服減為早晚兩服,藥方也調得更溫和,說是“固本培元,徐徐進補”。他喝藥時依舊眉頭不皺,只是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時,眼底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久病之人的、厭煩的漠然。
但他確實在好起來。能自己起身在屋內慢慢踱步,能在書案前坐上一個時辰批閱韓昭送來的、越來越少的緊要公文,甚至能在清晨或傍晚暑氣稍退時,由蘇棠陪著,在庭院那方小小的、被槐蔭籠罩的天井裡,走上一小圈。腳步依舊虛浮緩慢,需要時時扶住廊柱或她的手,但那曾幾乎被死亡奪走的、屬於“行走”的能力,正在一點點,極其艱難地,重新回到這具殘破的軀殼裡。
蘇棠依舊是他最沉默的影子。她換上了最輕薄的夏衫,藕荷色或月白色的衫子,襯得她愈發清瘦單薄。她的話更少了,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做著事——替他整理永遠也理不完的書卷,將冰鑑裡融化的冰水及時舀出,換上新的;在他因暑熱而額角微微見汗時,適時遞上一方用井水湃過的、沁涼的布巾;在他看書或批文倦了,微微閉目養神時,悄無聲息地執起一把大大的蒲扇,站在他身側,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為他扇著風。
蒲扇搖動,帶起細微的、清涼的氣流,拂過他蒼白的面頰和頸側,也帶來她身上那極淡的、混合了皂角與藥草清苦的氣息。那風並不大,卻奇異地,能驅散心頭那因暑熱和沈屙而生出的無名煩躁。
有時,沈玉書會從書頁中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執扇的、微微用力的、指節有些發白的手上,或是她低垂的、專注的側臉,停留片刻。她很少與他對視,似乎察覺到他目光的停駐,也只是睫毛微微顫動一下,手上的動作卻不停,依舊平穩地、一下一下地搖著扇子。唯有那耳根處,會悄然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迅速隱沒在她白皙的皮膚下。
他們之間,依舊鮮少交談。但一種奇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卻在這沉默的夏日裡,悄然滋長。有時,他只需一個眼神,她便知道他是渴了,還是倦了;有時,她只是將茶盞往他手邊輕輕推近一寸,他便能領會,那是新沏的、溫度正好的清心茶。空氣裡流淌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沈重,而是一種舒適的、近乎慵懶的寧靜,彷彿兩個歷經狂風暴雨、終於得以暫時擱淺在避風港灣的旅人,只需感受著彼此的存在,便已足夠慰藉那飽經風霜的靈魂。
這日午後,蟬鳴聲達到了頂峰,尖銳得彷彿要刺穿耳膜。沈玉書靠在軟榻上,手裡那捲遊記看了許久,卻始終停在某一頁。窗外槐葉濃綠得發黑,在熾白的陽光炙烤下,彷彿也要滴下油來。冰鑑裡的冰塊融化得很快,絲絲涼氣似乎也抵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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