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有重量的。
它壓在肺葉上,讓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一次艱難的、撕裂般的汲取。它嵌入骨髓,將血液的流動拖慢成粘稠的冰河。它凝固思維,讓恐懼和絕望都變得遲鈍、平板,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像黑暗中最後一點將熄未熄的餘燼,微弱地搏動。
扳手趴在冰冷的、覆蓋著厚厚藍黑色冰晶的地面上,臉貼著刺骨的寒冰,每一次試圖吸氣,都感覺鼻腔和氣管快要被凍結粘連。他距離那散發著乳白色光芒的立方體還有大約三米遠,這段距離在此刻看來,如同天塹。幽影被他半拖半抱在身前,她的身體比冰更冷,若非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這墓穴中的凍結物無異。共鳴石被他緊緊抓在另一隻手裡,石頭傳來的溫潤感是這片絕對酷寒中唯一的、虛幻的熱源錯覺。
林薇……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他掙扎著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努力聚焦。在立方體柔和光芒的邊緣,靠近平臺基座的地方,有一片異樣的區域。那裡的冰層不是純淨的藍色,而是一種渾濁的、彷彿摻雜了銀色星塵的半透明乳白,微微鼓起,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輪廓內部,依稀能看到更深的陰影——那是林薇的身體,但她似乎正在與這極寒和某種能量場緩慢地同化。她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乳白色冰殼,冰殼下,皮膚近乎透明,那些緩慢流動的銀色液體(秩序能量與生命混合的殘響)已經近乎停滯,如同被封在琥珀裡的昆蟲,閃爍著最後一點微光。
她沒有死——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死亡。但她也不再是那個能行走、能戰鬥、能用浩瀚目光注視一切的“存在”了。她成了一座冰封的、能量態的紀念碑,一個被靜滯在這墓穴中的謎題。
立方體……那東西就在那裡。邊長約一米,材質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彷彿有無數微小的光點在內部緩慢旋繞、生滅。它散發的乳白色光芒恆定、溫和,不帶任何溫度,卻奇異地驅散了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絕對黑暗,並在冰面上投射出清晰而穩定的幾何光影。這光芒與星瞳文明的造物一脈相承,但又有些不同——它更純粹,更內斂,沒有“靜滯核心”那種垂死的掙扎,也沒有肖飛回響中蘊含的滄桑疲憊,更像是一個……等待被讀取的、完好的資訊載體,或者一個沉睡的協議核心。
必須過去。必須靠近那光芒,那可能是熱源,可能是能量,可能是……出路。
扳手開始爬。用肘部,用膝蓋,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傷腿,將幽影一點點往前推。冰面滑膩,傷口每一次摩擦都帶來新的劇痛和更冰冷的麻木。他爬過的軌跡,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迅速凍結的血痕。三米的距離,他爬了彷彿一個世紀。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立方體光芒的邊緣。沒有溫暖,但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感滲透進來,彷彿躁動的痛苦和混亂的思緒被這恆定光芒微微撫平。他將幽影安置在光芒最明亮處的邊緣,讓她儘可能靠近光源(雖然它不發熱)。然後,他自己也癱倒在立方體旁,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光芒帶來的、心理上的些微慰藉。
他必須處理傷口。必須找到補給。必須弄清楚這裡有什麼。
他強迫自己坐起,藉著立方體的光芒,再次檢查自己的腿和肩膀。傷口附近的組織已經發黑髮紫,在低溫下腫脹得嚇人,但腐敗的速度似乎被極端寒冷抑制了。他用顫抖的手從幾乎空了的揹包裡翻出最後一點消毒凝膠(已經半凍結)和勉強還算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動作笨拙而痛苦。每一次觸碰都像在撕裂自己。
然後,他看向那些冰層下的儲藏櫃。它們整齊排列在墓穴的弧形牆壁根部,大部分被厚厚的冰層覆蓋,只有少數幾個靠近立方體的,冰層較薄,能看到櫃門上的星瞳徽記和模糊的分類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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