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文章裡提到，遺址北區地下鑽探時，發現泥沙沉積呈現‘非自然規律’。”蕭子云繼續說，“您推測可能存在‘早期人類活動對區域性水文環境的持續性干預’。雖然結論寫得很謹慎，最終文章也沒有受到重視……”

“我現在想去驗證的內容，和您是一致的，我們非常重視您的寶貴發現和推導。”

她深吸一口氣：“是，一個灰坑說明不了什麼。但如果這個灰坑裡的器物組合——這種陶片上的符號。這種導流石板。這種黑石——在盤龍城的考古發掘報告裡不止一次出現呢？如果木樁的排列角度。卵石的指向。地下人工填埋的層次，都確實如您說，指向同一個焦點呢？如果所有這些‘異常’，都集中在宮城北側臨水區，與青銅冶煉區。居住區明顯分隔呢？”

她的語速加快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不知道最後能不能證明。但我覺得，考古學的責任不僅是描述‘是什麼’，也要追問‘為什麼’。為什麼商人要花如此驚人的精力，在木樁上刻出完全一致的螺旋？為什麼要在石板槽道里摻雲母粉來精確導流？為什麼要在陶片上刻下跪拜的人形和兩組截然不同的符號？如果只是為了祭祀水神，需要這麼複雜。這麼精密。這麼……像一套操作規程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目光灼灼：“我不知道最後能不能證明。但有些問題一旦看見了，我就沒法假裝它不存在。就算最後證明我是錯的，我也要親自走到這條路的盡頭，看看下面到底有什麼。”

張稷這時輕輕上前半步，不是遮擋，而是並肩。他站在蕭子云側旁，身體微微轉向周教授，姿態放鬆而自然。

“周教授，”他開口，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家常，“蕭子云要不要一直走這條路，是她自己的選擇。但我會陪她一直走下去。磨盤村那次，我親眼看見那些刻符，混著我自己的血，在月光下……活過來。

“也許科學現在還解釋不了，但科學的意義，就是不斷擴充套件解釋，修正理論，我們暫時解釋不周全，但我們一定要勇敢邁出探索的腳步，實事求是，才能有後人繼續接替我們繼續前進。”

周教授的目光從蕭子云臉上移到張稷臉上，眼裡閃爍著微弱的，彷彿淚花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目光又重新迷離，久到倉庫裡只剩下換氣扇單調的嗡鳴。

然後，他極緩慢地。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他整個人的姿態，卻彷彿卸下了某種揹負已久的重量。

“鄭老師……當年也這麼說過。”他的聲音更沙啞了，像是從很深的歲月裡浮上來，“他說，有些東西，哪怕現在解釋不了，也要勇敢的衝上去，做出自己的貢獻，給將來的人一個可以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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