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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華錄_第二十二回(1)

第二十二回

劉太妃壽辰過後,凝香苑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的平靜。沒有預想中的軒然大波,沒有宮中傳來的任何只言片語,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風聲鶴唳都未曾聽聞。彷彿沈清弦獻上的那盒被她暗中動了手腳的壽香,並非投入深宮這潭渾水的一顆石子,而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沈入水底,連最細微的漣漪都未曾泛起,便被徹底吞噬、遺忘。

顧晏之依舊如常忙碌,身影穿梭於樞密院與顧府之間,來凝香苑的次數屈指可數。即便偶爾踏足,也多是沉默地與她一同用膳,或是遠遠地坐在一旁,看她調香、撫琴,神情淡漠疏離,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讓人完全猜不透他心底的真實想法。他絕口不提壽宴之事,對沈清弦的態度,也徹底恢覆了之前的冰冷、疏遠與絕對的掌控,彷彿金明池畫舫上那片刻的異常溫情、那句石破天驚的“著迷”,真的只是被夜色與湖水共同編織的一場幻夢,夢醒之後,了無痕跡,連一絲可供追憶的餘溫都未曾留下。

然而,這種過分的、死水般的平靜,非但沒有讓沈清弦感到絲毫安心,反而讓她心頭警鈴大作,如同被無形的絲線越纏越緊,幾乎要喘不過氣。這太不正常了!她絕不相信自己精心設計、冒著巨大風險動過手腳的壽香會真的毫無作用。除非……顧晏之早已洞察了她的心思,在獻禮之前便已悄然調換了香料?或者,深宮之中藏龍臥虎,她那點微末伎倆,在真正的行家面前根本不堪一擊,輕易便被識破並化解於無形?

還有一種可能,也是最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可能——那香確實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某個特定的環境下,引發了某種意想不到的後果,但這後果卻被一股更強大的、她無法想象的力量強行壓制了下去,如同用巨石死死按住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表面波瀾不驚,內裡卻已是岩漿奔湧,危機四伏。若真是如此,那這平靜水面下所隱藏的暗流與殺機,該是何等的洶湧澎湃、足以吞噬一切?

她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每日依舊扮演著溫順安靜的“蘇晚晴”,言行舉止愈發謹慎,不敢踏錯半步。但暗中,她卻調動了全部的感官,如同最警覺的獵食者,更加留意著凝香苑內外任何一絲一毫的異常動靜。她敏銳地察覺到,春澗和夏泉這兩個貼身丫鬟,似乎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連走路都刻意放輕了腳步,說話的聲音也壓低了許多,眼神中偶爾會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院外巡邏的護衛換班似乎也比以往更加頻繁,腳步聲沈重而整齊,帶著一種如臨大敵般的肅殺之氣。整個凝香苑,不,或許整個顧府,都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緊張感,彷彿有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悄然收緊,而她們都是網中待宰的魚蝦。

這天夜裡,秋風蕭瑟,吹得窗外枝葉沙沙作響。沈清弦躺在錦榻之上,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光怪陸離,破碎而壓抑:一會兒是沈家宅邸沖天而起的熊熊火光,灼熱的氣浪彷彿要將她吞噬;一會兒是蘇晚晴那張蒼白美麗的臉龐,含淚的眼眸中充滿了無盡的哀怨與控訴,直直地望著她;一會兒又變成了顧晏之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冰冷、銳利,彷彿能穿透她的靈魂,看清她所有隱藏的秘密……她在夢魘中輾轉反側,冷汗浸溼了中衣,直到後半夜,才在極度的疲憊中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種淺薄而不踏實的睡眠。

突然!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若非極度警覺根本無法察覺的異響,如同最鋒利的冰針,驟然刺破了她淺薄的睡夢,將她從渾噩中狠狠驚醒!

那不是尋常的風吹落葉聲,也不是秋蟲最後的悲鳴,那聲音……更像是質地堅硬的瓦片,被某種輕盈而精準的力量,極其小心地踩踏後,發出的細微到極致的、幾乎不可聞的碎裂聲!而且,這聲音的來源,清晰無誤地指向——屋頂!

沈清弦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睡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徹骨的冰寒和極致的恐懼。她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塊石頭,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全部的感官都凝聚在雙耳之上,拼命地捕捉著黑夜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死一般的寂靜。窗外只有風過樹梢的嗚咽,以及她自己那因為極度恐懼而失控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擂動著她的耳膜。

是錯覺嗎?是風聲造成的誤聽?還是連日來的高度緊張讓她產生了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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