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心思縹緲

夏回春回來的是時候，他居住的那一片弄堂正面臨大規模拆遷。動遷組第一次開會的時候，他還在廣州，是他的兩個姐姐去聽的會。儘管動遷之事頗為覆雜，但對夏家來說還是比較簡單，夏回春也沒工夫在這件事情上多磨嘰。他大姐二姐談得差不多了，他回來時只是來動遷組簽了個字，按規定拿了動遷款，屬於好商量的人家。

三鳳往動遷辦公室跑了好幾趟了，這裡面三天兩頭都是鬧鬨鬨的，談得都是房子和房款的事情，沒人會想到她有什麼其他意圖。她家房子動遷的事情主要是她大哥做主，而她呢，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看看能不能遇上夏回春。她來過幾次，新燙的頭髮，塗抹了一點淡淡的口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動遷組的人吃不準，這個女人究竟是談房款的還是來談朋友的。倒是有一回碰到了夏回春的二姐，在與他二姐閒話中知道了夏回春已經在徐家匯路上的一個樓盤買了一套二房一廳的商品房，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資訊，便是夏回春至今還單著呢。

說起買這套房子，還是跟著戴明沾的光。戴明在隆興公司的勢頭不錯，他妻子就關注起買房的事來。買房不僅是他妻子夢想的事，也是戴明一直想爭的一口氣。他要讓耀華廠的人知道，他戴明是有能力在外面靠本事掙錢買房的，而用不著像龜孫子一樣在廠裡拍馬屁求施捨一樣的混日子。碰巧他妻子的一個朋友在徐家匯的這個樓盤做銷售部經理，正在推銷房子。當時這個樓盤尚未封頂，算是期房，一平方米賣到7500元，貴是貴了些，但地段好，房型好，經理還有許可權每平方米優惠200元，若是帶人一起買的話，還可以再優惠些。

戴明就動員夏回春一起買房。夏回春早已風聞自己居住的弄堂要拆遷了，若是接受動遷房，勢必要搬遷至離市中心偏遠的地段，想來想去還是不想離開盧灣區。所以戴明拉著他一起買房，也沒費多少口舌，何況手頭上正旺氣著。便爽氣地付了首付，辦了按揭，買下了這套房。整個過程也沒操什麼心，幾乎都是戴明妻子一手操辦的。這回他回來拿了動遷款，正好可以裝修新房子。三鳳知道這些心裡竊喜，別看這個跛腿的，弄堂裡那些個五大三粗身強力壯的男人恐怕都不及他。

三鳳對夏回春的印象還來自於小時候弄堂裡的嬉戲玩耍。那時候，男孩子們玩滾鐵圈、鬥雞，這個跛腿的男孩只能在一旁看著，他在他們的眼裡是不屑的，甚至是礙手礙腳的。這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儘管聰慧，卻實在是沒有用武之地。有一陣子弄堂裡流行玩一種連環套遊戲，就是將一連串鐵絲圈相互環扣，而後再設法一個一個退出來，這就得比智慧了。有一次，大家在一起軋堆著玩，比試誰能最快將圈圈解出來，夏回春幾次躍躍欲試，都被人推了出去，t大家已經習慣忽略這個跛腿的男孩。站在一旁看熱鬧的三鳳突然高聲嚷嚷著，“你們都不行，我曉得有一個人最聰明，他能解出來。”

就在眾人驚愕之際，三鳳擠進人群，一把奪下他們手中的圈圈交到了夏回春手裡。夏回春將這玩意兒拿在手上稍微過了過，便像變魔術似地一個一個地退了出來。大傢伙圍觀著起鬨：頂忒了！來賽額！聰明額！劈劈啪啪地鼓掌。夏回春感激地看了一眼這個大眼睛小姑娘，是她讓他露了一手，紮了一記臺型。三鳳也在看他，她還記得，他微微紅了臉，將一隻殘疾的褪躲到另一隻的後面。

那時候，三鳳上小學三年級，夏回春讀初中。沒有任何預兆他和這個小姑娘會發生些什麼。然而，他那個感激的眼神留給了三鳳，三鳳記得，夏回春卻不記得了。這個大眼睛小姑娘和他在弄堂裡玩耍被人嘲笑的往事，就像他懵懵懂懂的少年時代，呼啦啦的一陣風似地過了。

夏回春偶爾會想起尚小顏，他送她的那幅貼畫，不知道她是否覺察出那個女仙酷似她本人，但想著想著，便覺得小顏已是與畫合二為一了，她就是那畫裡的人。而三鳳與夏回春更像是有緣分的人，有緣分的人似乎無需有過“曾經”，便是在你走著走著不經意回頭的時候，不早不晚，身後恰巧站著一個他或她，那個站著的便衝著回過頭的笑著說，“好巧啊，我們就這麼碰頭了。”這就像夏回春與韓三鳳。

三鳳對夏回春的好感主要是來自於她的姆媽。三鳳在家是老么，大鳳、二鳳是她的兩個姐姐，還有一個哥哥。大鳳二鳳都生得好看，三鳳出落得更加水靈。但弄堂裡的人都說，三姐妹雖說好看，卻不及她們的姆媽。姆媽是電影明星白璇的影迷，那時候他們家樟木箱子底下還壓著老上海的電影畫報，畫報上的白璇那麼漂亮，三鳳也著迷。因為曉得夏家老伯曾經為白旋做過鞋，“窈窕”因為白璇的緣故出名。真所謂愛屋及烏，三鳳的姆媽因此也成了一個“窈窕”迷，穿皮鞋只認“窈窕”。所以她姆媽有時在弄堂裡遇見夏天貴總會有意無意上去搭訕幾句，有一種崇拜的情結，對他家有這麼一個腿疾的兒子，也時常長吁短嘆地惋惜幾句。

“文革”時期，“窈窕”改為“英姿”。三鳳經常聽她姆媽嘀咕，“窈窕是穿旗袍的，英姿是系武裝帶的，這兩個名字原本不搭，哪能可以替換了去？”還抱怨道，“以前窈窕的鞋要麼是尖頭要麼是小圓頭的，現在哪能做起了方頭鞋，那鞋頭的造型上有菱形的線條，像榔頭的樣子，硬邦邦的，這種鞋比英姿還結棍，應該叫英武還差不多。”

後來“英姿”又改回“窈窕”了，夏回春也頂替他父親進了耀華廠。三鳳姆媽遇到夏老伯還問起過他兒子的情況，夏天貴說兒子的手藝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而且誇兒子悟性極好，能夠做出窈窕以前的感覺。三鳳姆媽甚是開心，回到家來還將夏老伯的這番話對三個女兒學說了一遍，覺得白璇的韻味又回來了。三鳳結婚的時候，她姆媽定規要讓女兒穿“窈窕”皮鞋，她最喜歡這個小女兒。只是沒料想，姆媽在鳳鳴皮鞋店買鞋時被擠得暈倒之後，送往醫院就再也沒有回來。一想起這事，三鳳就止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三鳳的婚事開頭就有了陰影，以後就楞是不順。婚後幾年一直沒有生育，三鳳去醫院瞧過，醫生說她正常沒問題。她老公也說自己沒問題，但就是不能懷孕，這話就說不下去了。後來，他老公去了日本留學，說好他先去，待立穩了就為三鳳辦簽證，接她過去一同過日子。但等了快兩年了，卻等到一紙離婚協議，他老公在那裡與一個同居的女人有孩子了。奇怪的是三鳳也不鬧，她哥哥姐姐倒是十分的鳴不平，她只是不響，似乎是默認了。她心頭有一個結，總覺得這樁姻緣不吉利，姆媽歿了，更何況也沒有孩子，所以並沒有一定要好好守護的心情。離婚後，她又回到了弄堂，住回孃家。父母都已過世，她和大哥大嫂住在一起，雖然哥嫂有些不悅，但也實在無奈。三鳳結婚時原就沒有單獨的婚房，是與婆家同住，現在離婚了，這裡便是她唯一的落腳點，而且三鳳的戶口還在老房子裡。好在這是一個二十多平方米的前廂房，用七夾板隔出前後兩間，三鳳與侄女住前間，哥嫂住後面，還算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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