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王鐸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只是讓他奇怪的是往常耀華廠來些事兒，總是雷聲大雨點小，這次特例，王鐸還沒聽到雷聲，已經被澆得稀里嘩啦一身。
戴明來過之後，也有個別被談過話的中層幹部過來，或詢問或安慰，然而大多數人還是避嫌的，整個下午王鐸這裡還算是蠻安靜。他努力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將事情的整個過程梳理了一遍。他得承認，這事是歪點子，但完全是為了幫助陳冬生了卻心願才出此下策。只要能將這筆錢的落腳點講清楚，那天雪芳來送清單的時候，李雨順、鄧家俊都在場，還有雪芳寫的清單、收條，這些憑證也都有。還好，他覺得自己關鍵的一步還是做對了。這事明做，可能會招來麻煩，若是暗做，不僅不能保證沒麻煩，更有可能落得一個跳進黃浦江也洗不清的地步，只要他王鐸能自證清白就行，哪怕是離開耀華廠，他也要清清白白的走人。想清楚了這些，他又稍稍安心了許。
到了下班的時辰，估計兩位幹部也瞭解得差不多了，王鐸才被請進了“司令部”。因為經常去公司開會或彙報工作，所以彼此都熟悉，而且他們對耀華廠的幹部都不陌生，於是客氣地寒暄了幾句才委婉切入正題。
他們對王鐸說，主要是因為收到了來自廠裡和廠外的實名舉報信，公司才派他們來耀華廠瞭解核實情況，然後再聽聽他本人的想法。
整個一下午王鐸已經蓄滿了一肚皮的話，真的要他講了，他只說了一句，“我想不用多介紹，你們都應該曉得我們廠陳冬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吧，他這人------。”話沒說完，已經哽咽了。
室內一時無聲，稍稍調整情緒，王鐸便將陳冬生的家境狀況、女兒考上大學之事、臨終時如何託付於他，而他本人的經濟能力愛莫能助，又不能打破制度從廠裡支出的難處，以及自己又如何與三位加工廠老闆商議籌款等等，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直說得兩位紀委幹部眼眶潮溼，為陳冬生的清廉，也為王鐸的仗義。
送走了兩位紀委幹部，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廠子裡清淨許多，王鐸反倒有一種莫名的輕鬆，他隱約感覺自己似乎到了要向耀華廠告別的時候了。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來自於他突然的心境，突然的衝動，因為他想好好看看耀華廠了，像當時的陳冬生，陳冬生與耀華廠永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告別從某種意義上是不是也算永別？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的行為就像“法外情”，雖說合情，但談不上合理。上頭評判起來自然是講理大於講情，若把“情”的部分去掉，餘下的便是不合理的了。什麼假公濟私呀、以權謀私呀抑或受賄索賄呀，隨便哪一條都可以讓他沾上一點。儘管剛才兩位幹部還不能給予明確表示，但大概也表達了這麼一層意思，他們說要回公司彙報一下，但同時也對他說要有心理準備，什麼心理準備？王鐸自言自語：夠不上坐牢吧，無非就是調離。調離就調離吧，冬生走了，我也吃力了。足足繃緊了一天，一股倦意襲來。王鐸往沙發上一靠，眼皮子就打架，不由得打起了盹。
恍恍惚惚，他騎著黃魚車就像那天載著陳冬生在廠區裡兜兜轉轉，只是車上沒有了陳冬生。他一人在廠區裡轉呀轉呀，不覺轉到了老莊自縊的這棟生活樓前，不禁感嘆，今年可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啊，當時t工作組來廠裡調查老莊死因時，他雖有被罷免的心理準備，但還是有著將窈窕堅持下去的勇氣，那是因為還有陳冬生，一個與他有著共同志向的得力老搭檔。而今冬生離去，即便有鴻鵠之志也斷不能少一個翅膀呀，想到這裡，不免心灰意冷。天色漸暗，一陣寒風吹來，他感覺自己被“釘”在了生活樓前。樹影晃晃悠悠，隱隱約約，似乎有一人立在他的背後，不見聲響，只聞嘆息，他一陣驚悚，遂不敢轉身，難道果真有老莊的魂靈？“老王啊”他好像聽到有人在輕輕地喚他，但又不是老莊，似乎是陳冬生的聲音，這個聲音有點飄忽，像是從灌木叢中傳來，又像從生活樓前遊過。
“老兄，我沒走，只是太累了，尋個清靜的地方歇腳去了，我的託付連累到你，也幫你解脫了，扛著窈窕太吃力了，你且放手，由著它吧，彼時此時，適時適地，它有地氣，當會重生，你也不必太杞人憂天啊----。”
王鐸大吃一驚，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想轉身又不敢，似乎真怕看見什麼。只感覺身重如鉛，兩腿僵硬，好像轉不過身來。他對自己說，哪有這種事，大概是個夢吧，卻怎麼也掙脫不出來，他掙扎著，大汗淋漓------突然聽到了一陣敲門聲，一陣緊一陣的，終於驚醒了，定了定神，方聽見是老邵頭的聲音。
“裡頭有人嗎？”
“我在的。”困勢懵懂的王鐸有氣無力地答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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