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車間大樓

廠裡諸事均在建設中，原來的老車間已經挪空要改建倉庫，食堂在擴充套件，生活樓在修葺，綠化在重新佈局。從小樓到車間新大樓，一路上盡是沙粒瓦礫，磕磕碰碰。尚小顏去新大樓回收那張交通費表格的時候，幾乎是低頭看著地面走路。

新車間是一幢佔地1500平方米的六個層面的大樓，稱得上是耀華廠的新貴了。原先鬆散型的各個車間和生產部門都歸併其中，就像是游擊隊整編成了正規軍。矗立在廠區的新大樓無疑是鶴立雞群的，門頭很高大上。青灰色的大理石臺階，棕色邊t框的鋼化玻璃大門泛著明晃晃的光亮，寬敞的底樓大廳，一邊是樓道，另一側分別有貨運和載客的電梯。底樓還有一扇通往劃面、下料車間的大門，二樓三樓都是幫面製作車間；四樓是鉗幫配底車間；五樓便是整理、質檢科；六樓有技術科、樣品展示廳，還有一個大會議廳。整體佈局從下到上就像是一條從材料到成品鞋的流水線。

填寫交通補貼表的主要是新職工，也有零星的因住址變動重新提出申請的老職工。對小顏來說，這事並不覆雜，上回發下去的表格，職工填好後已經統一交給車間主任，她只需從每個部門負責人手裡收回便是。她不但不需要從基層做起，而且還不需要與基層的工人們打交道，這就讓與她同批進廠的青工尤其是女工嫉妒到壓根就不想看到她的地步，為什麼呢？看到她就有了比較，有了比較就有了傷害。尚小顏不是沒察覺，沒有人告訴過她，但有的東西是明擺著的。

新職工最集中的部門是制幫、配底和下料車間。在底樓收回了表格，小顏上二樓來到制幫車間。從一排排低頭車線的女工面前走過，嚓嚓嚓的踩機聲不絕於耳，不知怎麼一來到這裡，她就感到空氣緊張，莫名的不自在起來，總感覺背後有隱約的指指戳戳，抬眼看她的目光似乎也忽閃著錯綜覆雜。怎麼會這樣？莫非自己心虛？終究是憑關係通路子得來的工作。但又怎樣，如果你們中間誰有路子，不也是這樣嗎？她要給自己尋找一個心安理得的理由。這原本就是蝦有蝦路，蟹有蟹路的事。小顏想了想，帶給她最不舒服感覺的人應該是方惠倩。因為每次走進這個車間，方惠倩就拿眼神睇她。方惠倩看她不是暗暗的，而是故意直起脖子，眼神中帶著不甘和挑釁，逼著尚小顏不由自主地避讓這樣的目光。

尚小顏怎麼會曉得呢？方惠倩是去年進的耀華廠，當初也是七拐八彎的託了工會主席老蔡的門路進來的，原先說好的，先在車間裡滾個一年半載，然後提到厂部科室工作。眼看快一年了，突然就來個尚小顏，人家來頭大，竟一屁股直接坐上辦公樓，頂了原本準備給方惠倩的位子。老蔡也無奈，胳膊拗不過大腿，方惠倩也不好說什麼，這些原本就是暗箱操作的事兒，只得哀嘆時運不濟。暗忖，這一壓可要等到哪個猴年馬月才能離開車間啊？當然，這一切尚小顏渾然不知，她只是覺得每次方惠倩看她的眼神總是怪怪的，分明是不友好的。她在嗓子眼裡嘀咕著：莫名其妙，你算什麼，拿這樣的眼神睇我，還真以為你是廠花？不過是醜人作怪罷了。因了這些不舒服的感覺，尚小顏去車間主任那邊拿了表格便走，腳步匆匆，面無表情，不與車間裡的人搭訕，在她是膽怯迴避，在眾人眼裡卻是清高了。

因為方惠倩對她的特別，小顏對她也格外關注。說起方惠倩的“廠花”封號，實在是喝倒彩，這樣的彩頭也只有配底車間的王建設想的出來。要論模樣方惠倩也是倒出挑，她個頭不高，骨架臉型都是橫向發展，有人就戲謔說她是“正方形”的。然而也不至於一無是處，她圓臉上有一對討喜的酒窩，便加了些許可愛分。雖說性格爽快潑辣，卻有著糯糯的嗓音，還帶著忸怩的鼻音，走起路來，屁股如鐘擺，左右晃動足有30度的弧度，別具風情。耀華廠美女如雲，所謂萬花漸欲迷人眼，真要選個“廠花”之類的人恐怕還難分伯仲，互不買賬，像方惠倩這樣沒模樣有媚態的也算是獨佔鰲頭，得了這個封號，反其道而行之，大家說笑取樂，倒是一樁趣事。近來，還聽說她與配底車間的“高幹子弟”小李子談戀愛了，車間裡的姑娘們竊竊議論著，嗤嗤發笑，說不上來到底是妒忌還是在看笑話。

“高幹子弟”小李子是哪一位，小顏只是聽說，還沒對上號，這麼想著，已到了四樓。配底車間“和尚”居多，這活好像也應該是男人乾的。雖然有那麼幾個女人，就被稱為“女男人”。小顏走進來，大家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她曼妙的身姿上。主任辦公室在車間最裡頭，大傢伙的腦袋就從頭到尾地做一回搖頭扇。與陸主任接洽完畢，小顏拿了表格，返身再打車間經過時，突然一個京片子嗓音在身後響起，“我家老頭子不要太寵我哦，曉得我鈔票不夠花，又塞給我一沓子零用錢了。”

聽這口氣和說話的腔調，估計就是那個“高幹子弟”小李子了。小顏不由得回頭，一個濃眉大眼的小青年還正從褲兜裡掏出一沓10元的鈔票，唰唰唰地數錢。

“呵呵，看見人家小姑娘來就開始數鈔票了。哎哎，快看呀，人家回過頭來看你了。” 車間裡一陣起鬨：

小李子一邊數錢，一邊抬頭瞄著，似乎就是在等尚小顏回頭，他得意洋洋地與回過頭來的尚小顏對一個眼神，眉飛色舞地揚起手，來了一個飛吻。

尚小顏臉紅了。

“算啦，你小子不要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我看廠花蠻好的，” 王建設眨巴著眼睛，取下噙在嘴唇間的幾枚洋釘，拿著小榔頭比劃著，說，“你們倆一個制幫一個配底門當戶對，你如果真的是高幹子弟，就叫你家老頭子上市勞動局提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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