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姿”時代
街頭拉出橫幅:歡迎人民解放軍解放上海。一支秧歌隊敲鑼打鼓地在街上舞動。圍觀的市民閃過一張張笑臉。坐在小車上的馮明淵減慢了車速,展眼窗外,好幾家商鋪掛起的五星紅旗在風中招展,為街市增添了喜慶的氣氛。他想著,到了廠裡是不是也應該掛一面五星紅旗應個景呀。以後可是共產黨的天下了。
靜安寺路、霞飛路、南京路上都有“窈窕”大幅廣告,綠屋夫人時裝沙龍、永安百貨公司、大金門皮鞋店都有“窈窕”女鞋銷售。馮明淵夾縫裡求生存還是有套路的。兵荒馬亂年代,一爿小工廠,船小好調頭,生意再好,他是不敢擴大規模的。但他利用廠裡師傅技術好的優勢,縱向發展,生產精品鞋,定位高檔商店,成功地延續了“白璇款”的效應,打響了“窈窕”牌子。今後要是時局穩定了,再看看有啥機會,可以考慮新的謀劃----
一邊想著,司機已將小車駛入了廠區。馮明淵下車後,上小樓換下西裝,穿上深藏青的工作服,習慣性地先去車間走一圈。然後,穿過工坊,來到前店。店堂裡熱氣騰騰,有定製的客人;有訂貨的商家,夏天貴正埋頭處理各單業務。店堂一隅有幾張座椅,明博在陪幾位客人聊天。一個等候的女客,拿著放大鏡貼著鏡框看報---
見老闆來了,夏天貴一陣輕鬆,可以交班了。心頭還惦記著手頭上的生活,想著趕緊回工坊去。馮明淵叫住他,關照他去買一面國旗掛在廠門頭上。夏天貴不曉得哪裡有買,便說好像人家都是自己做的。馮明淵說如果買不到就自己做一面。夏天貴答應著,還沒走出門。忽然,聽見一聲尖細的話音,“哎呀,這個人哪能還好掛在牆上?”眾人都被嚇一跳,店堂裡瞬間靜了下來。   叫“哎呀”的正是那個讀報的女客,她手上的放大鏡正貼在謝寶玲的名字上。
“這個謝寶玲的孃家就住在我們梅蘭坊。”女客把放大鏡移到了照片上,說,“她嫁給了一個國民黨高階官員,風光了一陣頭,解放前夕她家先生要去臺灣,她先是不肯隨同,哭哭啼啼地鬧了一陣頭,後來到底還是跟著一起去了。”
店堂裡沒人接話,大家都不響,空氣就尷尬了。馮明淵心頭咯噔一記,鏡框掛在牆上已經那麼多年了,他早就熟視無睹了,好像這面牆和鏡框是長在一起的。女客不說,他和店員確實都沒在意。馮明淵不禁暗罵:這個十三點女人,不看山水,你要說就同我悄悄說好來,哇啦哇啦做啥。雖說心裡齁,表面上他還是不露聲色,照舊在看阿貴交給他的單子。
明博沈不住氣了,他走上前來,想把鏡框卸下來。只是年久,掛鉤已經生鏽,心頭窩著火,當著眾人面,又不好與女客撒氣。折騰了一會兒,不知怎麼,一失手,咣噹一記,鏡框掉地摔碎了。看明博笨手笨腳的樣子,馮老闆隱隱掠過一絲不安,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楦頭拿勿牢,鏡框扶勿牢,手無縛雞之力,今後有得伊苦。
隨著鏡框掉地的聲響,夏天貴心頭也是咯噔一記。他趕緊走回工坊裡。與寶玲合影的照片和報紙他都留存了一份,就放在他工位的抽屜裡。是不是應該處理掉?但畢竟是他輝煌的紀念,心下又不捨,想想還是拿到宿舍裡藏起來。
鏡框的事情過去好些日子了,也沒有什麼反響,不像那個女人講得那麼嚇人。福順皮鞋廠還是太平生產做生意。但是,馮明淵是精明的。解放後的幾年他始終就是在軋苗頭看形勢中原地踏步,按部就班地經營,直至1956年公私合營。他曉得勢不可擋,福順皮鞋廠的牌子卸下了,掛上了耀華皮鞋廠,廠區開始了擴建。原廠房拆除,修築了花壇,操場。擴建地皮上翻建了二層新廠房,定製業務取消了,完全轉為生產型。前店打牆封掉,門面拓寬,氣派大了不少。馮明淵很配合地進行了改制,並做好了交接事宜,又把手頭上的事情交待了明博。他應老朋友之邀,欲去香港搞實業,不久,便舉家遷居香港了。
馮明博原本就是一個紈絝子弟,又不懂業務,副廠長這個位置哪能坐得牢?他以前當個二老闆就是一個虛頭,好在他識時務,曉得不好再混了。主動向廠領導提出,下車間,改造自己,從最基礎學起,做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心裡想的卻是,熬一熬,等大哥在香港站穩了,他也舉家跟過去。
夏天貴在技術科,也就是以前的樣板房,有時去配底車間遇到馮明博,見他系一條灰不溜秋的圍裙,拿鉗子鉗幫腳,一扯一扯的,手上的力道不夠,繃楦繃不挺,笨手笨腳的樣子,與以前那個頭髮油光鋥亮,一身軟綿綢衣,眼波秋水盪漾的二老闆,已經判若兩人了。馮明博看見夏天貴,眼睛忽閃幾下,倏忽迴避,只當沒看見。夏天貴曉得他要面子,也不過去與他招呼了。夏天貴還記得,馮明淵臨走前,同他說過,讓他和明博相互幫襯,現在哪能幫呢,他也不知所措,他覺得他們之間似乎誰也沒有刻意要疏遠誰,但就這麼生疏了。
“文革”開始的一天,有三五人馬進駐廠裡。將廠長室的牌子換上了革委會的牌子,廠長便和行政人員在大辦公室裡辦公。革委會在耀華廠蹲點了。他們緊鑼密鼓地開展工作,不幾日召開全廠大會。宣佈:“窈窕”是小資品名,必須廢除,換成新商標“英姿”。“英姿”取自於毛主席為女民兵題照的一首詩,開頭一句“颯爽英姿五尺槍”的“英姿”二字,“英姿”符合現代女性的不愛紅妝愛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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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我邀請的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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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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