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鞋坊來客
夏天貴還是福順鞋坊小夥計的時候,經常騎著黃魚車去盧家灣的一家制革廠進皮料。這家制革廠門頭對著一條小馬路,門前終年流淌著渾濁的水,從微傾的地勢流向下水道,形成一道“汙渠”。生皮脫毛過程中硫化鈉產生的氣味,如黴變的鴨蛋,惡臭難聞。這股子氣味彷彿在廠子裡憋屈似的,狠狠地衝出門外,路過的人聞著這股子味道無不幹噦反胃,像孕婦妊娠反應。
即使在裡面幹活的工人,也經常有人會忍不住走到門口,依著大鐵門抽支菸,換換空氣。他們終年穿著黑色的長筒套鞋,戴著黑色的熟料圍兜,像撈魚的魚販子。門前街沿邊的幾棵梧桐樹,常年領受這股子氣味,長得不死不活的,幾乎都成了“焉樹”。但是,這家廠的面革做得好也是遠近聞名,有好幾家制革廠曾暗地裡使人來盜配方。說來奇怪,一模一樣的配方,鞣製出來的面革總不得要領。
福順鞋坊是老客戶,定點採購這家廠的皮料好幾年了。有一回夏天貴聽皮革廠老闆說,“他們來偷配方有啥用,只不過是個死方子,這革皮的酸堿比例度,我們這裡是師傅是拿著皮用舌尖舔出來的。這牲畜的毛皮還通靈性著呢,我每天都根據當天的氣候、溫度、溼度調整的配方,他們又哪能曉得?”
夏天貴心想不得了,這牲畜比人厲害,揭下的毛皮竟還曉得人間冷暖。從此便對這一張張皮革生出敬畏。每次開料前,將一張面革鋪在臺面上,都要虔誠地撫摸數遍。說來奇怪了,日久,他的手感透過皮革毛孔竟能預測天氣的變化,差不多都能說準。這種本事令福順鞋坊的老闆馮明淵也感到驚奇。
要論上海灘做鞋的師傅,本地人、廣東人和揚州人一直在較勁。本幫師傅說自己做工好,廣東師傅就說自家楦型好,揚州師傅索性說具體的:配底服帖。儘管各家都說的花好稻好,但圈內人都心知肚明的,頭等技術還得數本幫的浦東師傅了。
老闆馮明淵不會做鞋,他只是個生意人。一張白白的團團臉,眼睛不算小,但他習慣半瞇縫著,好像總是含含糊糊地在笑,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因為是本地人的緣故,近水樓臺,手裡有浦東師傅的資源,於是就開了鞋坊,沾著正宗上海師傅的光,福順鞋坊在鞋圈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氣。
那時候的夏天貴二十歲不到,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還有幾分孩子氣。他13歲從寧波來上海學徒做皮鞋,做生活也算得上是一個老到的師傅了。
那天鞋坊快要打烊的時候,扭呀扭呀地來了位穿高跟鞋的中年婦人,兩隻細高跟好像很吃力地支撐著她發福的身胚,雪花呢大衣配貂皮圍脖的穿戴,顯示出她是一戶有錢人家的闊太太。鞋坊是前店後工坊。平日裡在前店接洽客戶的都是馮老闆,這天恰巧他剛剛離開。夏天貴便從後工坊走出來頂崗。闊太太寶玲從鞋盒裡取出帶來的鞋,這是一雙乳白色的女皮鞋,平跟、圓頭、小牛皮面革,一看就是那種上檔次的鞋
“小師傅,我這雙鞋是在美國買的,價格老貴,款式也特別喜歡,看看蠻適宜的。但穿上時間一長就勿適宜了,腳趾頭夾得很疼,”寶玲皺了皺眉頭,說,“能不能想想辦法?。”
以夏天貴的經驗,這事也簡單,新鞋欺生,不是擠腳趾頭就是腳後跟。只要尋一雙相似的楦頭撐個兩三天就行了。便開了單子,對寶玲說三天後來取。
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寶玲來取鞋了,夏天貴起出楦頭的時候感覺特別費勁,但也沒在意,便遞給坐在矮凳上準備試鞋的寶玲。寶玲慢悠悠將鞋託在手掌上轉著角度,似乎不急於試穿,先是端詳了一番,像是看看自家的孩子在別人家裡待了幾天有什麼變化似的。然而,一會兒她的臉色便陰沈了下來了。
“這雙鞋是我的麼?蠻秀氣的鞋子哪能現在看著像兩隻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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