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縹緲雲幻傾情摯

“皇上，韋小寶，雖然偷偷，集齊了八部經書，可當年，天地會，挾持了他的家人，逼他去找寶藏，而他，寧可散盡家財，弄出一個假的寶藏，甚至險些，被活埋在山洞裡，也不曾對皇上，有過絲毫背叛。後來，韋家落難，迫居荒山之中，他也從未，起過竊取寶藏的念頭，奴才以為，這兩件事，已足見韋小寶，他的為人。經書的事，或許其中，還有什麼隱情，又或者，他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也未可知啊，不如，等我們，將他找到，再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一一釐清，再做定奪不遲……”

“韋小寶這麼做，縱有不是，可他，即使到了昨夜，還在為了保護，和解救行痴，而拼盡全力，甚至，因此屢屢涉險，我實在不知，皇上，為何至今，仍難以釋懷？當年，兒女私情，使我放棄江山，拋妻棄子，更在金閣寺內，將皇上，拒之門外，如此說來，這何嘗？不是莫大的罪孽，那今時今日，皇上，又何必叩門求見？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更何況，韋小寶，似乎絕不僅僅，是個大臣，這樣簡單……”

“當年，要不是我，因董鄂妃，和榮親王的死，耿耿於懷……怎會讓他？在宮中，蹉跎數載，以他的縝密，沈穩，怎會急功近利？練出一身的內傷，不久於世，又怎麼會？為了替我找出兇手，而枉自，送了性命……”

他永遠，也忘不了，憶起這段往事之時，父王眼中，所流過的悔恨，與傷悲，更忘不了，父王入定之前，面對自己，所吐露的心聲，輕輕，拍著肩膀，循循勸導時的，那份語重心長，“我不知道，在你心裡，韋小寶，是個怎樣的人？可我清楚，生在帝王之家，我們本就註定，要與孤獨為伴，在無盡的黑暗，與漩渦中掙扎，沒有退路，至死方休。可你不同，韋小寶，雖不是文武壁壘，景星麟鳳，但你要記得，黑暗之中，你曾擁有過，這樣一支燭火，此番機緣，實是三生有幸。可凡塵萬物，眾生千相，皆是無常，無不一縱即逝，朝生暮死，正如《金剛經》所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阿彌……陀佛……”

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他終於，閉了雙眼。這世上，本不該再沒有什麼，讓他驚恐，讓他畏懼，這樣的日子，他已不知，過了多少年。可是現在，他甚至，都有些不敢，再去看他一眼，因為，他真的，真的怕那人，會就此，與他星滅光離，真的，真的怕那人，會棄他而去，先赴黃泉。

從前，他總說小寶，是他的福將，總能為他，立下赫赫功勞，總能讓他吉星高照，蹈險如夷。可到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這麼多年，自己，所忝受的萬般福澤，昊天罔極，究竟，是由什麼？所換來。

得獲密報傳書，他親率大軍，星夜，趕往駝梁，方抵山外，便將村民，盡數轉移，又兵分五路，誓同桑結，血戰到底。可是，礙於地形錯綜，對方行藏詭秘，父王，又作了改扮，終究，還是讓他，晚了一步。而更令他錯愕，與不安的是，一路重兵，竟又在山中，與另一隊武人，不期而遇，此時，他才恍然驚悟，除去桑結，山中，竟還潛伏著，另外一股勢力。儘速重作部署，終於，將父王下落，再次尋得，本欲，遣眾騎出敵不意，事後，再由近及遠，將各出山要口轟塌，備以重圍之勢，甕中捉鱉，將幾方亂黨誅滅。計劃雖周，可昨天夜裡，突然而起的那場大火，與得見父王之後，從他口中聽聞，原來，那另外的一股勢力，竟是韋小寶一行，絕無可事前，便能料準。至此，任他運籌再精，應變再速，用兵再奇，又豈能？敵得過人算，不如天算。

擲鼠忌器，怎敢妄動？他當即下令，停止炮擊，又沿著山火蔓延的方向，與谷中風勢，命人伐木，集柴枝千擔，將三團大火，先後引至盤溪洞，烏鱉潭，百瀑峽，積薪成築，驟燃以拒，覆運百臺水龍，引飛湍深潭之水，蕩除餘威，兩相併濟，才終將那吞天之火熄滅，山下村落，亦大多，得以保全。然他心中，卻不曾有一剎，感到過一絲安慰，反無時無刻，不在虔誠禱告，祈求那人，不要被崩塌的山岩，與那焚盡天地的烈焰所傷。

此番一動，兵圍自破，他只好傳下令來，命五路兵力，深入山中，剿滅桑結亂黨，兼尋韋小寶其人，幾近天明，方才得勝。桑結一方，于山火之中，死傷無數，除十餘人被擒之外，盡數伏誅，唯桑結武藝超卓，浴血殺出，向南逃去。

急報倏至，虛雲峰向，韋小寶，被神龍教餘孽所圍。月前，巴彥，偕哈爾薩率兵，奉命同陳天，楚雁南等人一戰，雖將這班逆賊重創，可他，卻當真小瞧了陳天的機警，武藝，與“蟠虯穿空陣法”之威，竟讓他，率殘部，遁走無蹤。

情勢急緊，他再掩不住，得知那人，安然無恙的欣喜，與知他如今，身陷敵圍的憂心。刻不容緩，徹夜未眠的他，再無暇細思，但知陳天此人，對神龍教主，萬分忌憚，過去數年之中，又對其生死，始終顧慮重重，以致束手束腳，戰戰兢兢，遂一計頓起，遣人扮作洪安通，與神龍教眾，誓在一舉，殲滅斜教諸賊，並伺機，將小寶解救。

他心中料定，京城一別，韋小寶，若知自己，派人尋他，只怕絕不肯相見，亦定會乘此，大鬧一氣，趁亂，逃之夭夭。到時枝節外生，打草驚蛇，再欲捉他，斷是難乎其難，因此，只得三令五申，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表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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