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外的歸還

六月中旬的午後，空氣開始變得粘稠，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在水泥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蟬鳴尚未開始，但已經能感受到夏天蓄勢待發的燥熱。盛鴻手裡握著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是溫意上週五落在他那裡的，因為突然降溫，她拿出來圍了一會兒，走時卻忘在了天台的護欄上。

圍巾很柔軟，帶著溫意常用的那種洗衣液香氣，混合著一點淡淡的松節油味道。盛鴻本想週五再還她，但今天路過藝術樓時，想起溫意說過下午會在畫室完成期末作品，便改變了主意。

藝術樓在午後的校園裡顯得格外安靜。理科生很少踏足這裡，這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領地——顏料、畫布、雕塑泥、各種形狀的刀具和畫筆的世界。盛鴻推開沈重的木門，走進一樓大廳。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松節油和亞麻籽油氣味，混合著灰塵、紙張和歲月的氣味。牆上掛著學生的作品，風格各異，從寫實到抽象，從傳統到實驗。

溫意的畫室在三樓最東側。盛鴻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經過二樓時，他瞥見一間開著門的雕塑室，裡面有幾個學生在擺弄陶泥，手上沾滿了灰色的泥漿，專注地塑造著什麼形狀。那是完全陌生的場景，與實驗室裡整潔的儀器、精確的測量、嚴謹的資料形成鮮明對比。

三樓走廊很長，兩側都是畫室的門。有的緊閉，有的虛掩，從門縫裡透出音樂聲、談話聲、畫筆在畫布上摩擦的沙沙聲。盛鴻找到溫意說的那間，門開著一條縫。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溫意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盛鴻推開門，然後楞住了。

畫室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是一個寬敞的長方形空間，朝東的整面牆都是高大的窗戶，此刻拉著薄紗窗簾，過濾後的光線均勻地灑滿整個房間。但讓盛鴻楞住的不是空間本身，而是牆上——每一寸牆面，從地板到天花板，都貼滿了畫作、草圖、色彩研究、構圖分析。

那是溫意的世界，完全展開在他面前。

左邊牆上是一系列色彩研究：不同季節的天空顏色漸變，從春天的淡藍到夏天的湛藍，從秋天的灰藍到冬天的鉛灰；光線在不同時間、不同角度下的色彩變化；同一物體在不同環境色影響下的色彩表現。每幅研究旁邊都有詳細的筆記，記錄著觀察時間、光線條件、使用的顏料和技法。

中間牆面是更完整的作品——有他見過的《逆光中的樹葉》，有校園藝術節的《光譜切片》，有一幅描繪天台風景的油畫，還有一幅他沒見過的、畫著圖書館窗邊閱讀剪影的水彩。每幅畫都用簡潔的畫框裝裱，排列整齊，像是一個小型個展。

右邊牆上則完全是另一個領域：解剖結構圖，肌肉骨骼的素描，動態人物的速寫，還有各種幾何構圖的分析。盛鴻認出了其中一些圖形——黃金分割的螺旋線，三分法的網格，甚至有一張圖直接標註著“根據盛鴻的幾何分割原理設計的板報佈局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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