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娘道:“阿筠雖然生得順,還是發虛,一直昏睡呢。縣主和秦將軍也在客房歇下了,一東一西。因為城內戒嚴,秦將軍立刻就趕到了,說理應替都尉照看一二,實是金蘭之義。”
他倒殷勤,項元皺著眉頭,望向朦朧的垂花門,頓覺往事如潮,全都湧到心頭。
蘭娘輕輕推著搖籃,朝他笑道:“都尉去罷。”
邵項元起身走去,打起簾幕,心裡怦地一跳。
房中很安靜,梨香瀋水,爐煙繚散,筠之睡在軟榻上,面容虛弱,但嘴角微微笑著,燭光在她臉上映出一絲絲睫毛的側影,沈靜而朦朧。不知何時起,她睡著時不再緊蹙眉心,也不再輕易驚醒了。
他一路怒氣衝衝,覺得此刻自己定然厭惡至極,可是他沒有。這張睡顏還是毫不費力地讓他覺得幸福,讓他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憐。
他雙手緊攥成拳,手背青筋縱起,血液在皮膚下灼熱地奔流。愛戀、痛苦、羞愧、憎惡,種種情緒糾結在他心裡搏鬥,誰也沒佔上風。
為什麼騙他?
邵項元回想起她笑著說“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的那一刻,回想起日日夜夜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們的生命已經這樣牢固、這樣緊密地纏繞在一處,心靈的交融已經比世上任何眷侶都深刻,幾近毫無保留——她相信自己,願意和自己撫育孩子,可又為什麼騙他?
他坐在床頭,耳邊是筠之均勻的呼吸,腦袋昏昏沈沈,非常鈍痛。再睜眼時,他已經躺在被子裡,天色已明,簷下有幾隻雀兒在輕啼。
“夫君,”筠之伏在他胸口,撫一撫他臉頰,用前額抵住他眼皮,微微發燙,“你喝了好多酒。”
他出於習慣地撫摸她的頭髮,但尚有一絲尊嚴殘存,還是停住手。
筠之抬頭,微笑道:“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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