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裹著黃土沫子，拍得窯洞口的麻紙“啪啪”響，俺們幾個半大的娃擠在爺的熱炕頭，盯著炕邊那盆通紅的炭火，聽爺講那樁發生在他年輕時候的陶甕凶事。爺的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響，煙油子混著黃土味飄過來，聽得人頭皮發麻，後脊樑直冒涼氣。

那是民國三十五年的冬天，陝北的黃土坡凍得裂了縫，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俺們村西頭的破窯裡，住著個孤老漢叫王瘸子，腿是早年挖煤砸斷的，一輩子沒娶上媳婦，就靠著在窯裡醃菜。編筐度日。他那窯裡，擺著大大小小二十幾個陶甕，全是醃的酸菜。蘿蔔，甕口用黃泥封得嚴嚴實實，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子酸臭味。

村裡人都不愛搭理王瘸子，說他性子孤僻，陰惻惻的，尤其是他窯裡的陶甕，半夜總傳來“咕嚕咕嚕”的響聲，像是有人在裡面掙扎。還有人說，夜裡路過他的窯洞，能聽見甕裡傳出女人的哭聲，細聲細氣的，聽得人心裡發毛。

爺那時候才二十出頭，是村裡的民兵隊長，膽子大，不信邪。有天夜裡，他去村西頭巡邏，路過王瘸子的窯洞，果然聽見裡面有動靜——不是醃菜的冒泡聲，是指甲撓陶甕的“咯吱”聲，還伴著隱隱約約的嗚咽。爺當時就火了，以為是王瘸子偷藏了誰家的娃，抬腳就踹開了窯洞門。

窯洞裡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酸臭味混著一股腥氣撲面而來，嗆得爺直咳嗽。他劃亮火柴，看見王瘸子正蹲在一個半人高的大陶甕前，手裡攥著一根木棍，使勁往甕裡捅。聽見門響，王瘸子猛地回頭，一雙眼睛在火光下閃著綠光，跟狼似的。

“王瘸子，你在幹啥？”爺大喝一聲，舉著火柴湊近那陶甕。

那陶甕比別的甕都大，釉色發黑，甕口的黃泥裂了縫，腥氣就是從縫裡冒出來的。王瘸子渾身發抖，嘴裡唸叨著：“沒啥，沒啥，甕裡的菜壞了......”

爺才不信他的鬼話，一把推開他，抄起牆角的鐵杴，“哐當”一聲砸開了甕口的黃泥。

黃泥掉落在地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湧了出來，蓋過了酸臭味。爺舉著火柴往甕裡一照，嚇得頭皮都炸了——甕裡哪裡是醃菜，分明是一具女人的屍體！

那女人穿著一身藍布衫，頭髮散亂，臉憋得青紫，雙手死死地抓著甕壁，指甲都摳斷了，指尖沾著血。她的身子被泡在渾濁的醃菜湯裡，皮膚泡得發白，像泡發的饅頭。

爺當時就嚇傻了，手裡的火柴掉在地上，滅了。窯洞裡一片漆黑，只有王瘸子的喘息聲，還有陶甕裡傳來的“滴答”聲，像是血水滴落在甕底。

等爺回過神來，喊來村裡的民兵，把王瘸子捆起來的時候，王瘸子已經癱在地上，魂都沒了。他哆哆嗦嗦地交代，那女人是鄰村的寡婦，前陣子來村裡討飯，被他騙進窯裡，想佔為己有。寡婦反抗，他一怒之下，用繩子勒死了她，怕人發現，就把屍體塞進陶甕，灌滿了醃菜湯，用黃泥封了口。

“我想著，醃上幾年，骨頭都化了，誰也發現不了......”王瘸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可她天天夜裡撓甕，天天哭......我沒辦法，只能用棍子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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