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湘西老林裡的守墓人，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的一樁盜墓案，是他這輩子最不敢忘的噩夢。那樁案子記在縣府的舊檔案裡，死者三人，死狀一個比一個離奇殘忍，連驗屍的老仵作都嚇破了膽，說這是“棺中厲鬼索命，天道輪迴的報應”。直到現在，湘西的老人們提起那座荒墳，還會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有些東西，比死人更可怕的，是活人心裡的貪念。

那年深秋，山裡漫山遍野都是枯黃的落葉，風一吹，卷著腐葉的腥氣往人鼻子裡鑽。就是這個時候，山裡來了三個外鄉人，領頭的叫馬三，臉上一道疤從眉骨劃到下巴，是早年跟人搶地盤時被砍的，眼神狠戾得像山裡的餓狼。另外兩個是他的跟班，瘦猴瘦得像根麻稈，風一吹就能倒，黑蛋則是個矮壯的黑胖子，眼裡總閃著貪財的光。

三人白天裝成採藥的，在半山腰的清代武官墓附近打轉，手裡的“藥鋤”實則是磨得鋥亮的洛陽鏟。外公的師叔，也就是當時守墓的陳老頭，早看出這三人不對勁，特意在墓周圍多撒了幾圈驅邪的艾草，夜裡還把看家的大黃狗拴在了墓道口。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當晚被山下親戚請去喝壽酒，多喝了兩碗苞谷燒，回來時醉得迷迷糊糊，倒在守墓的小茅屋裡就睡死了過去。

後半夜，山裡的風突然變了味，不再是腐葉的腥，而是帶著一股子古墓裡特有的。陰冷的黴味。大黃狗瘋了似的狂吠，鐵鏈撞在石頭上“哐當哐當”響，可陳老頭睡得沉，半點沒聽見。

墓道口的艾草被人踩得稀爛，馬三蹲在地上，洛陽鏟插進土裡，拔出來時帶起的土塊泛著黑青色，還沾著幾片腐爛的棺木碎屑。“就是這兒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泥，聲音壓得極低，“這武官墓的封土是‘糯米三合土’，硬得很，都給我使勁挖！”

瘦猴和黑蛋應了一聲，掄起鐵鍬就往土裡砸。鐵鍬撞在封土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山裡格外刺耳。瘦猴的手早就凍得通紅，握著鐵鍬柄的掌心磨出了血泡，他偷瞄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林，嚥了口唾沫：“三哥，這地方......邪乎得很，你聽，那風聲跟哭似的。”

馬三啐了口唾沫，抬手就給了瘦猴一巴掌：“慫包！等老子挖出鎏金腰刀和珍珠匣子，夠你娶十個媳婦的，怕個球！”

黑蛋在一旁嘿嘿笑，鐵鍬掄得更起勁了：“就是，瘦猴你膽子比老鼠還小，等會兒寶貝歸三哥，咱倆分點零頭，也夠快活半輩子了。”

瘦猴捱了打，不敢再吭聲，只是心裡的寒意越來越重。他總覺得，黑暗裡有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

挖了約莫半個時辰，墓頂被挖出一個能容一人鑽進去的大洞。一股濃烈的黴味混著血腥味湧了出來，嗆得三人直咳嗽。馬三從揹包裡掏出三根白蠟燭，點燃了遞給兩人：“下去！記住，別亂碰東西，尤其是牆上的符咒，那是鎮煞的，碰了咱倆都得交代在這兒。”

瘦猴拿著蠟燭，手抖得厲害，火苗晃得厲害，映得墓道兩旁的石壁忽明忽暗。墓道不深，卻窄得嚇人，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有些地方的石灰已經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印記，像是乾涸的血。

“三哥，這符咒......是啥意思啊？”瘦猴的聲音都在發顫。

“少廢話！往前走！”馬三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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