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鐵山和記錄員都沉默了。審訊室裡只剩下趙志強壓抑不住的嚎啕和抽噎。

林知墨等他情緒稍微平復，才緩緩開口，指向那張剪報：“所以，你恨這個‘微笑服務’，恨那些你覺得在‘假笑’的人，恨這個系統，對嗎？你覺得他們是‘蛀蟲’，掏空了你父親那樣實幹的人，也掏空了國家，對嗎？”

趙志強用力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偏執而狂熱：“對！蛀蟲！都是蛀蟲！他們就會笑，就會搞形式，把錢都糟蹋了！我爸當年要是能轉正，能分房，能看病......他就不會死！我要把他們的錢拿回來！那本來......本來就有我爸的一份！我拿的不是錢，是......是債！”

邏輯完全扭曲，但在他自己的世界裡，自洽得可怕。

“所以，你選擇雨夜。”林知墨引導著，“因為雨能洗乾淨東西？洗乾淨他們的虛偽？”

趙志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警察會這麼問，他遲疑著，點了點頭：“雨......乾淨。他們那些假笑，那些光鮮的衣服，在雨裡......都一樣狼狽。雨聲大，好乾活。而且......我爸走的那天，也下著雨......”

動機。象徵。儀式感，全部串聯起來了。

接下來的供述，變得順理成章。趙志強詳細描述了三次作案的過程：如何提前踩點（專門找還貼著舊版“微笑服務”海報或讓他感覺“虛偽”的郵政所），如何在雨夜穿著父親的舊雨衣（覺得有“力量”），如何用紙條避免開口暴露口吃，如何用磨尖的螺絲刀比劃（他覺得比真正的刀“文明”，他只是“討債”，不是“殺人”），如何強迫值班員開啟保險櫃，只拿備用金（“那是公家的錢，是蛀蟲們揮霍的”），而對私人儲蓄或國庫券不動分毫（“那是老百姓的，不能動”），甚至要求值班員把錢“碼放整齊”再遞出來（“亂七八糟，不成體統”）。

他供認，每次得手後，他都會回到磚瓦廠窩棚，把錢用父親留下的洗得發白的手帕包好，埋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廢棄的磚窯角落。“等攢夠了，我要找人......把我爸的名字，刻在郵政局門口的光榮榜上。把那些假笑的人的名字，都換下來。”他說這話時，眼神空洞，帶著一種虛幻的憧憬。

他還提到，在解放路所，他之所以寫下“蛀蟲”而不是“交錢”，是因為那天白天，他看到那個所的一個領導，在訓斥一個年紀大的臨時工，神態讓他想起了當年訓斥他父親的人。他“特別生氣”。

所有供述的細節，與現場勘查。物證。被害人陳述驚人地吻合。尤其是那種對“秩序”。“整潔”。“象徵物”的病態執著，完全印證了林知墨之前的心理側寫。

記錄員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記下了這樁由時代傷痕。家庭悲劇與個人心理扭曲共同釀成的罪案全貌。

審訊結束時，天色已經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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