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雖然輕，卻激起了烏特哥內心最深處的漣漪。家？那個建在忽汗河畔。夏有涼風冬有暖炕。院子裡曬滿金黃玉米和火紅辣椒的木屋？那鋪著柔軟狼皮。散發著松木和陽光氣息的床鋪？妻子用吊鍋慢火燉煮的。香氣能飄出半里地的山菌肉湯？這些平日裡尋常甚至有些厭倦的溫暖細節，此刻回想起來，竟如同隔世般遙遠而珍貴，帶著一股令人鼻酸的甜蜜。

烏特哥停下手中的動作，那是一隻佈滿老繭。新舊傷痕交錯的大手，虎口處因長年握斧而磨出了厚厚的硬繭。他轉過頭，看著兒子凍得有些發紅皴裂的小臉，孩子清澈的眼眸裡映出自己憔悴的倒影。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混合著疼惜。愧疚和無力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他伸出粗糙得如同老樹皮般的手掌，極其輕柔地。幾乎是用指尖，撫摸著孩子細軟卻有些髒汙的頭髮，動作笨拙而充滿憐愛。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努力想擠出一點輕鬆的笑意，卻只讓嘴角的紋路顯得更加苦澀：“快了，就快了......等南邊的風頭過去了，等那些吵鬧的烏鴉飛走了，阿爹就帶你回家，回咱們自己的木屋去。到時候，讓阿孃給你煮一大鍋肉湯，放好多好多你愛吃的蘑菇，好不好？”這話語，與其說是在安慰孩子，不如說是在描繪一個自己也迫切渴望卻不知何時能實現的夢境。然而，那語氣中缺乏的底氣，那眼神中無法掩飾的迷茫，連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該死的“風頭”，那些比烏鴉更可怕的契丹人和唐軍，究竟何時才能分出勝負？戰火會不會燒到這裡？誰又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呢？他只能把這份沉重的不確定，更深地埋進心底，用粗糙的手掌給予孩子一點點虛妄的溫暖。

營地的另一個角落，那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乞烈氏，終於忍不住，背對著忙碌的人群，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了一絲血腥味，才勉強沒有哭出聲來，但無聲的淚水早已滂沱而下，在她沾滿菸灰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她的丈夫乞烈，是部落裡公認的最勇敢。最矯健的獵手之一，能根據一片被碰斷的草葉判斷出野獸的走向，能閉著眼睛聽風辨位，能用自制的硬弓在百步外射中狐狸的眼睛。他沉默寡言，卻有一雙笑起來彎彎的。盛滿星光的眼睛。三個月前，當部落首領決定派遣最可靠精幹的人手，前往營州附近打探確切訊息，並設法與可能滯留在那邊的族人取得聯絡時，乞烈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臨行前那個寒冷的清晨，他用力抱了抱她和懷裡還未滿月的兒子，用他粗糙的胡茬輕輕蹭了蹭孩子嬌嫩的臉蛋，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和孩兒，等我回來。”便轉身跟著首領的親隨隊伍，消失在南方瀰漫的晨霧之中，再也沒有回來。

她懷裡抱著的嬰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劇烈的心跳和顫抖，不安地扭動起來。孩子因為飢餓，也或許是因為這山林裡陌生的。不安的氣息，張著小嘴，發出貓兒一樣細弱卻持續不斷。執拗的啼哭。這哭聲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一下下切割著乞烈氏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她慌忙側過身，手忙腳亂地解開衣襟，將乾癟的。佈滿了雞皮疙瘩的乳房塞進孩子嘴裡。可那曾經豐盈飽滿。甘泉汩汩的源泉，因為長期的焦慮。悲傷和營養不良，早已擠不出半滴乳汁。孩子吮吸不到食物，短暫的停頓後，哭聲變得更加響亮。更加焦躁，小手小腳也開始亂蹬。

“哦，哦，不哭，不哭，阿孃在這兒......”乞烈氏慌亂地搖晃著孩子，聲音哽咽得不成調，淚水更是洶湧，滴落在孩子皺起的小臉上，“是阿孃沒用，是阿孃沒用......”她反覆唸叨著，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旁邊那位頭髮花白。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滿風霜印記的老婦人烏蘇嬤嬤，一直默默地關注著這邊。看著這令人心碎的一幕，她深陷的眼窩裡也盈滿了渾濁的淚水。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悠長而沉重，彷彿來自歲月深處。她顫巍巍地挪動身子，端起自己面前那個只有小半碗清澈見底粟米粥的木碗——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用一雙用細細樹枝簡單刮削而成的簡陋筷子，顫抖著，極其仔細地將碗底僅有的。指頭大小的兩塊野豬肉丁挑了出來。那肉丁在筷尖微微晃動，帶著一點凝固的油星。

烏蘇嬤嬤挪到乞烈氏身邊，伸出枯瘦如柴。關節粗大的手，將筷子遞到年輕婦人面前，聲音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源自生命韌性的。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乞烈家的，好孩子，快，趁還有點熱氣，吃了它。光掉眼淚，不頂用啊，這世道，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孩子還得靠你養活，你是他的天，你得硬撐下去，把身子骨撐住了！咱們粟末靺鞨的女人，祖祖輩輩都是這麼撐過來的！”她頓了頓，混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望向營地中央那面垂落的旗幟，語氣變得更加堅定，彷彿在訴說一個不容置疑的信念：“再說，咱們的首領大祚榮還在！他是草原上最英明的雄鷹，是白頭山賜給咱們的智慧頭狼！他一定會有辦法，帶領咱們這些離散的羔羊，找到新的草場，渡過這次難關的。你要信他！”

乞烈氏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原本秀麗的面龐如今憔悴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她看著烏蘇嬤嬤筷尖那兩塊小小的肉，又看了看老人碗裡那幾乎全是清湯的粥，淚水反而流得更兇了，大顆大顆地滾落。她哽咽著，幾乎語不成調：“謝......謝謝您，烏蘇嬤嬤......您自己都沒吃......我，我不能要......”她推拒著，聲音裡充滿了心酸與感激的煎熬。

“拿著！”烏蘇嬤嬤不由分說，將肉丁放進乞烈氏手心裡，那隻年輕卻已粗糙的手冰涼，“我老了，吃不了多少，餓一頓兩頓的，這把老骨頭還扛得住。你們年輕人，還有娃娃，才是部落將來的指望。”她的語氣不容反駁，帶著長輩的威嚴與慈愛。

乞烈氏握著那尚存一絲餘溫的肉丁，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終於崩潰般地低泣出聲，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悲傷決堤而出：“可是，烏蘇嬤嬤，可是我害怕啊......我怕得要死......我怕他......怕乞烈他再也回不來了......營州那邊，聽前幾天從南邊山坳逃過來的那幾個破奚人說......說死的人太多，都來不及埋，堆成了山，烏鴉黑壓壓的像雲彩......說河水好幾日都是紅的，洗都洗不乾淨......他們，他們還說，唐軍發了狠，見著騎馬的。穿皮襖的就殺，分不清是契丹還是別的部族......”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抖，彷彿那些血腥的場景就在眼前，讓她渾身發冷，牙齒都開始打顫。

“住口！！”烏蘇嬤嬤臉色陡然一沉，原本慈和的面容變得異常嚴肅，眼神銳利如刀，厲聲打斷了她。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恐慌的決絕，讓附近幾個側耳傾聽的婦人都嚇了一跳。“這種不吉利的話，這種亂人心的話，以後斷不可再說！一個字都不許提！”她緊緊盯著乞烈氏，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咱們粟末靺鞨的男兒，血管裡流的是山泉和鐵水！是在山林和暴風雪裡摔打出來的，命比山裡的石頭還硬，魂比海東青飛得還高！豈是那麼容易就折了的？”

她喘了口氣，放緩了些語氣，但依然堅定：“再說，你當首領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勇士陷入絕境不管的人嗎？不是！他早就又派了部落裡眼睛最亮。腿腳最快的小夥子們，沿著乞烈他們走過的路，再去接應，再去打探了！雄鷹飛翔，總要時間。很快，很快就會有確切的訊息傳回來的！在這之前，咱們女人要做的，就是把家守好，把火種留住，等著他們回來！”她的話語斬釘截鐵，試圖用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如同毒霧般的恐懼。

然而，當她轉過身，顫巍巍地走回自己位置，重新望向那口冒著可憐熱氣的陶鍋時，那深陷的眼窩裡，卻也難以自抑地流露出一絲與她方才言語完全不符的。沉重的擔憂。那擔憂如此之深，幾乎要將她佝僂的脊背壓垮。她放在膝蓋上的。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她何嘗不擔心？她的兩個兒子，也都在第一批南下打探的隊伍裡，至今杳無音信。剛才那番話，是說給乞烈氏聽的，又何嘗不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在這巨大的不確定面前，信念，是唯一能支撐他們不垮下去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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