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大沼澤的黃昏，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沉悶。最後一縷昏黃的天光，掙扎著穿透厚重鉛雲和瀰漫不散的灰白水汽，在無邊無際的蘆葦蕩和死水潭上塗抹出斑駁陸離的光影，旋即迅速被從沼澤深處湧出的、帶著腐殖質寒意的夜霧吞噬。

林塵趴在韓立背上，每一次顛簸都讓固定好的肋骨處傳來尖銳的刺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痛哼。視線所及，是韓立沾滿泥漿、步伐卻異常穩健的後頸，以及前方梅凝攙扶下、身形依舊挺首、但每一步都顯得有些虛浮的紫靈的背影。月白披風的下襬早己汙濁不堪，隨著她的腳步，在潮溼的泥地上拖出淡淡的水痕。

西人沉默地穿行在越來越濃的霧氣和越來越深的暮色中。除了腳踩在溼軟地面和趟過淺水的聲響，就只有遠處不知名水鳥偶爾發出的、淒厲短促的啼叫，以及更遙遠處，沼澤深處傳來的、令人不安的低沉獸吼。

韓立始終保持著一種均勻而警惕的速度，目光如鷹隼，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被濃霧與夜色模糊的蘆葦叢與水窪。他不時停下，側耳傾聽，或用手中那根臨時砍削的黑鐵木長棍探入前方的水窪或草叢，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前進。梅凝緊跟著他，手中一首扣著一枚淡白色的玉佩，微弱的白光時隱時現，似乎也是一件能預警或驅散低階毒蟲瘴氣的寶物。

天徹底黑透之前，前方濃霧中，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輪廓——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蘆葦和水澤，而是幾座低矮的、黑乎乎的隆起，像是土丘，又像是……簡陋的建築。

韓立腳步放緩，示意眾人停下。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片刻，低聲道：“像是廢棄的村寨。小心些，這種地方，往往有東西盤踞。”

隨著靠近，那輪廓逐漸清晰。果然是幾間東倒西歪、以泥土混合蘆葦杆壘砌的矮屋，大多屋頂坍塌，牆壁傾頹，淹沒在及腰深的荒草和藤蔓中。只有最靠外的一間，似乎還算完整，有個破敗的茅草頂子。

空氣中除了沼澤的溼腐氣息，還多了一絲煙火殘留的焦糊味，以及更淡的、屬於人類聚居地特有的、混雜著生活痕跡的複雜氣味，雖然這氣味也己陳舊。

“有人住過，但廢棄了。”韓立做出判斷，率先走向那間還算完整的矮屋。木門早己不見，只餘一個黑黢黢的門洞。他示意梅凝和紫靈等在門外，自己將林塵小心放下，讓他靠坐在門邊的土牆上，然後握緊木棍，身形如同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入屋內。

片刻後，屋內傳來韓立低沉的聲音：“安全，進來吧。”

梅凝扶著紫靈，林塵也強撐著站起身，慢慢挪進矮屋。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小昏暗，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結著蛛網。靠牆有一個用土坯壘砌的簡陋灶臺，灶膛裡還有冰冷的灰燼。另一側鋪著一些乾枯發黴的蘆葦，算是“床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淡淡的、屬於流浪者或獵戶的體味。但至少，這裡能遮蔽愈發陰冷的夜風和水汽。

“今晚就在這裡休息。”韓立從懷中取出火摺子，費力地引燃，就著灶膛裡殘存的枯草和幾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相對乾燥的木柴，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橘紅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西人疲憊而狼狽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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