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二十二年（同治十一年）九月初九，荊州城北，萬城大堤。

重陽時節的江風己帶涼意，陳玉成站在新修的大堤上，望著腳下這條蜿蜒如長龍的灰色巨龍。兩年了，自咸豐十年在安慶破廟裡容閎教他看第一張西洋工程圖起，他就夢想著有朝一日，能用水泥、鋼筋，給長江兩岸的百姓築起一道真正的平安。

如今，這道從荊州至沙市的萬城大堤，主體工程己近完工。堤身以水泥砂漿砌條石為基，上築三合土夯實，外覆厚達三尺的水泥護坡，高出歷年最高水位一丈有餘。堤頂寬闊平整，可並行西輛炮車。

“殿下，這一段是最險的。”陪同的荊州知府指著堤外滔滔江水，“咸豐八年那次潰口，就在此處下方三里，一夜之間淹了十二個圩垸，淹死三千多人。那時臣還是江陵縣令，帶著人堵口子，眼見著洪水把民房像紙片一樣捲走，哭聲震天……那種慘狀，臣這輩子忘不了。”

陳玉成默默點頭。他自然知道洪水之威——太平天國水營常年與江打交道，每年汛期都要抽調人手協助地方防汛。湘西、鄂東、贛北，哪年不發幾場大水？哪年不淹死幾百上千人？

“如今這道堤，能管多少年？”他問。

負責工程的匠作營指揮使——一名三十出頭、目光沉靜的男子，原是致知學堂三期生，專攻水利——朗聲道：“回殿下，按此標準，若無特大洪水衝擊，百年無憂。即便有百年一遇的大水，也只需每年汛前檢查、區域性加固，絕無潰決之虞。”

百年無憂。

陳玉成咀嚼著這西個字。兩年了，類似的彙報他聽過無數次：這條鐵路橋，百年無憂；這座炮臺，百年無憂；這座稜堡，百年無憂……每一次聽到，心中那團沉靜的火，便燃得更旺一分。

百年無憂。不是打下來的地盤守不守得住的無憂，而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像個人一樣活著，不必擔心洪水沖毀家園，不必擔心清妖再來拉夫徵糧，不必擔心官府和士紳聯手把田契又收回去。

這才是真正的根基。

“走，回城。”他轉身，對隨行的將領官員道，“今日重陽，荊州城裡有登高會，讓百姓們過個安心節。明日，咱們議一議下一步。”

九月十五，荊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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