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九江城樓。

城下湘軍的進攻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彭玉麟水師連番猛攻湖口，曾國荃陸師在瑞昌城外反覆衝擊，左宗棠楚軍自饒州方向步步緊逼。九江三面受敵，城牆在炮火中震顫不休。

然而張朝爵站在西城樓上，面色卻沉靜如水。

半個月。陳玉成交給他的這半個月，他一日未敢懈怠。廬山的炮臺己牢牢控扼鄱陽湖面，湘軍水師戰船一旦靠近，便遭居高臨下的炮火覆蓋；瑞昌城外，陳士榮深挖的壕塹縱橫如網，銃臺密佈，曾國荃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德安要道己徹底鎖死，左宗棠的楚軍只能在外圍盤旋。

“結硬寨，打呆仗。”張朝爵低聲重複陳玉成交代的話，“九江不是用來攻的，是用來耗的。”

他轉身下城，對副將道：“傳令各門：嚴守不出，節省彈藥，待敵逼近百步再齊射。水營巡弋江面，但遇湘軍船隊，不必硬撼，以火箭擾之，以快船襲之。我們的任務不是殲滅，是釘死在這裡——釘得越深，英王殿下在其他地方的棋，就越好走。”

同日，常德城下。

劉嶽昭面色鐵青。他放棄辰谿，晝夜兼程東返，本以為能趁陳玉成精銳東調、常德空虛之際一舉破城。然而眼前的常德，卻如同一隻蜷縮的刺蝟。

城牆增高了一丈，外壕加深了兩尺，城頭新增的炮臺不下三十座。守將劉昌林根本不出戰，任憑湘軍在城外如何叫罵挑釁，只以冷槍冷炮回應。湘軍組織過兩次試探性進攻，皆在壕溝前被排槍和“掌心雷”擊退，死傷數百。

“陳玉成……連守將的用兵風格都算計好了。”劉嶽昭咬牙。劉昌林最聽陳玉成的話，陳玉成說什麼他做什麼。如此徹底地“結硬寨、打呆仗”，分明是得到了明確的指令——不惜一切代價，將湘軍主力拖在常德城下。

常德吃不下，辰谿又丟了，九江更在陳玉成手中。劉嶽昭只覺得胸口憋悶，一口熱血幾乎嘔出。

岳陽東北，沅江畔。

賴文光立在營壘高臺上，千里鏡中，湘軍大營旗幟分明。曾國藩坐鎮於此，但與數月前不同，湘軍的攻勢明顯緩了。糧道被襲擾，軍心漸疲，更關鍵的是——西線的噩耗一個接一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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