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餘韻尚未消散,晨光已悄然爬上棲梧的眼睫。她輕輕眨眼,感受著指尖殘留的微麻,抬眸望向竹棚外新補的守山陣旗。
晨光斜切過守山陣旗背面墨書的“守山”二字,旗面微揚,露出底下新補的竹節接縫。她抬手,把垂在頸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腹蹭過那道淺疤,沒停,只順勢抹了下右肩衣料——那裡補丁細密,線頭還翹著一點。
三位弟子已列好隊。衣襬上的泥點沒擦淨,褲腳捲到小腿,一人袖口沾著半截松脂炭條灰,另一人腰間劍鞘空著,第三人的布鞋底還嵌著藥圃翻土時帶出的褐色碎塊。他們站得直,但肩膀沒繃死,像講堂裡被她按過左肩後那樣,自然地挺著。
棲梧轉身,從階旁陶甕裡舀了一瓢清水。水清,映得見底。她挽起左袖至小臂,腕骨凸起,皮膚曬得微紅。掬水洗面,水珠順著手腕滑進袖口,涼得一激靈。她沒擦,任水往下淌,在青磚縫隙裡洇開一小片深色。接著她取來三隻素布囊,一一遞過去。沒人伸手接得太快,都等她目光掃過來,才雙手捧住。
囊裡是乾淨巾帕。青鹽皂角。兩枚潤喉蜜丸。蜜丸裹著薄薄一層蜂蠟,捏著微硬,湊近能聞見一絲甜香,不膩,也不衝。
她自己沒拿。只低頭解下腰間舊劍,抽出半寸。刃口已磨亮,靠近鞘口三寸處,那道凹痕被砂石反覆推過,顏色比別處淺些,像一道淡白的舊印。她用拇指按了按,沒用力,只試了試深淺,便將劍推回鞘中,佩好。
“今日不教怎麼活下來,”她說,“教怎麼走出去。”
話音落,四人邁步下山。腳步不急,卻一步踩實一步。山道兩側草葉上還掛著露水,踩過去,溼氣沁進布鞋底,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棲梧走在最前,背影不高,但脊線平直,舊袍下襬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裡面洗得發軟的內襯。
半刻鐘後,玄月宗山門在身後縮成一道灰影。守山陣紋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青光,像一層薄霧浮在石階盡頭。再往前,路分三岔,中間一條鋪著青石,兩側是土路。棲梧沒看路牌,只抬手朝中道一指。三人跟上,腳步沒亂。
路上無人多言。有人低頭看自己影子,有人悄悄活動手指,還有人摸了摸空著的劍鞘位置,像是確認它還在那兒。
辰時末,他們到了雲崖臺。
臺子建在兩峰之間,懸空架起一座五丈見方的青石平臺,四角立著四根蟠龍石柱,柱身無雕飾,只留鑿痕。臺上已聚了不少人,衣色各異:靛藍。鴉青。赭黃。素白。有人抱劍靜立,有人盤膝閉目,也有人三兩圍坐,面前攤著素絹或玉簡。空氣裡有松煙味。墨香。還有一點乾草曬透後的微澀氣息。
棲梧帶著三人從東側石階登臺。腳步一踏上平臺,便有幾道目光掃過來。不銳利,也不迴避,只是看一眼,便又移開。她頷首致意,未笑,也未開口,只將右手搭在劍鞘上,掌心向下,指節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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