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羅夕宸回來,聞見從書房裡飄出來嗆人的煙味,就連身邊的小丫鬟忍冬也不禁抱怨兩句:“不知道的還以為先生要把房子點了呢。”可是羅夕宸從來不過問這些事,就像陸定遠從來不過問她的生意一樣。
在忍冬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羅夕宸手腕上的五彩花線繩剪掉的時候,陸定遠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子推門進來,一邊在門口換鞋一邊說:“我在野地裡駐紮,耳朵都沒你們靈,一聲蟬鳴都沒聽到。”
“你每天把少校當新兵訓,天天泥啊土的,哪能跟我們一樣有閒心聽蟲鳴鳥叫?”羅夕宸從忍冬的手裡接過剪刀,陸定遠知趣地把手伸出來,讓她幫他剪下手腕上繞了三匝的花線繩。
那是端午節之前,羅夕宸和忍冬挑了黑青黃白紅五種顏色的線,搬了小凳子在牆根下,一個人拉住打結的一頭,另一個人用手一點點搓出來的。陸定遠剛好回來的早,黃昏的太陽不刺眼,像柔軟的絲綢披在主僕二人身上,看得他不捨得移開眼。
忍冬突然間鬆了手站起身,羅夕宸嗔怪著抬起頭才看見陸定遠站在院子裡痴笑。
“你來得巧了,正好有兩根搓好了,伸手。”羅夕宸隨即從腳下的針線籃子裡拿起一根搓好了花線繩。陸定遠乖順地伸出左手,白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捏著那花線繩在他手腕上鬆鬆地繞了三匝,然後打結,用剪刀剪去過長的部分。末了還打趣到:“剩下的這一根要不要在你腳脖子上再纏一圈?”
小孩在才會在手腳都纏上花線繩。忍冬聽了抿著嘴笑著去廚房做飯。
陸定遠卻盯著那花線繩痴痴地發呆。小時候,收養他的那對夫婦每年都會在端午之前搓花線繩,戴在他的手腕和腳腕,學會走路之前,那獵戶的妻子還會在他圓鼓鼓的肚子上纏一圈。他永遠記得她那雙手指比筷子還粗比樹皮還糙,暗黃而有力的大手。
“不喜歡嗎?”羅夕宸看他神情不對,急忙解釋:“我在家時,都是我娘搓的,我這也是第一次。”
陸定遠回過神來,眼中似有淚光,他已經有十多年沒戴過這花線繩了。“挺好的。”他讓羅夕宸坐下,從紙袋子裡倒出幾把鑰匙,揉了揉眼睛才開始講正題:“這是我在幾個銀行保險櫃的鑰匙,裡面存了些錢,你拿去做生意,還有我名下的那些廠子,一併交給你,賺了賠了,賺多賺少,都沒關係,我只有兩條,一是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有一部分錢拿去做實業,二是不能苛待工人。剩下的,你做什麼,怎麼做,用什麼手段,我都不過問,但是出了事不能瞞著我,一個人死扛,我是為你兜底的。”
羅夕宸看著那雙深邃而堅毅的眼神,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這種踏實即使是她出嫁之前有父親為她遮風擋雨也沒有過的。
陸定遠第二次用這種眼神看著她,鄭重其事地用託孤一般的語氣與她說話是在他從丹城山剿匪回來之後。
他去剿的“匪”正是半年前配合他進行軍官訓練的土匪。理由是這群土匪經常下山騷擾丹城山腳下的春望樓,甚至在三日前擄走了蘭姨最看好的一名雛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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